糖醋鲤鱼昂首翘尾、外脆里嫩。另配着一碟脆嫩爽口的冬笋炒如意豆芽,一盘油煎得焦香软糯、撒着桂花碎的红糖年糕。
荤素咸甜,浓油赤酱。
动筷前,赵氏先端酒饭,恭恭敬敬摆到秦三郎灵位前,低声:“他爹,过年了,今年家里好,你放心。”说完竟有些哽咽。
去年的除夕夜,也是这样的大雪天。秦三郎被活活拖到咽气。一家人缩在四面漏风的破草棚里,赵氏哭得几度昏厥,桌上只有一碗冻出冰碴子的粗黑豆糊糊。那时候谁敢想,不过一年多,他们不仅彻底洗去了冤屈,还能围坐在这温暖的大屋里,守着满桌连富户官宦家都不遑多让的美味佳肴。
“娘,爹泉下有知也高兴着呢。”秦卓笑着上前扶赵氏入席,夹了一只金黄蛋饺搁在母亲碗里,“快尝尝这蛋饺,阿秀和三妹包的,里头肉馅足得很!”
赵氏擦掉泪痕,破涕为笑:“吃,大家都动筷,吃好的!”
筷子起落,热气蒸腾。
吃罢正饭,一家子围坐包饺子,子时下锅,叫 “更岁交子”。赵氏擀皮,秦芜、阿秀包,秦珠捏得歪扭,秦凡包的一个个趴着,惹笑一片。
爆竹声密了,水滚下饺子,三滚捞起,趁热咬开,一兜鲜汤。守岁守到夜深,围炉嗑瓜子、说闲话,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
正月初二,雪过天晴,年味正浓。
这日是走亲访友的好日子。
秦芜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早晨,准备年礼,送陈先生一家和裴聿一家。
送完陈先生,秦芜换了一身新裁的素面窄袖缎袄,外罩一件月白滚风毛的小斗篷,提了一只四层朱漆大食盒,雇了车前往裴府。
平芜食肆能立住脚,裴家上下于她都有恩。老夫人常常照顾素斋的买卖,大公子裴铮不仅替食肆题了匾,还教着阿珠读书。
而裴聿更是救过秦凡、平息恶吏敲诈、替阿秀销籍,帮了她一次又一次。她自然要跟这位官老爷打好关系。
门房一见是秦芜,连通报都省了半套繁文缛节,客客气气地将她迎进门,唤来孙嬷嬷一路引着往后院走。
到了静思堂,屋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与陈艾气。
裴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抹骨牌,裴铮一身月白常服,端坐轮椅上,正闲适地翻着一卷古籍。
见秦芜进来,老夫人喜得手里的骨牌都撂下了,连声道:“哎哟,快把暖炉递过去!这大冷的天,秦娘子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秦芜上前盈盈福礼:“给老夫人、大公子拜年,祝老夫人福寿安康,大公子松柏长青。我带了亲手做的年礼。”
她一层层揭开食盒,笑着细细给他们介绍。
底层是专给老夫人配的净素点心。用核桃仁、松子、山药和红枣泥揉成的“八珍素酥”,另有一小瓷坛用老雪梨、鲜金桔与野蜂蜜慢火熬透的“秋梨清膏”,冬日里最是温润化痰。
二层搁着给裴铮的调理药膳。两瓮细细煨去油脂、只余清冽鲜气的“黄精天麻乳鸽汤”,配上一盒焙得干爽酥脆的陈皮茶熏肉脯,供他平日看书讲学时磨牙提神。
最上面两层,则是一色整整齐齐的年节冷碟与酥点:如意卷、蜜汁火方,以及她亲自调配的一小罐秘制酱料。
老夫人一见那晶莹如琥珀的秋梨膏和精致松软的八珍酥,笑得眼角满是温软的褶子:“瞧瞧这孩子,心细成这样。每一样都照着我们的喜好来,可见多下功夫。”
裴铮忍不住勾唇打趣:
“前日小郎在蒙馆里便同我说,‘三姐年节里要做好吃的给先生’,我原当是小儿戏言,没成想今日竟真饱了口福。秦掌柜这般厚待,倒叫我开春不敢不用心教她了。”
秦芜莞尔:“阿珠心性野,全凭大公子费心拘着她,教她走正道。些许粗陋吃食,公子不嫌弃便好。”
正说笑着,门帘微动,带进一阵清冽的冬日寒气。
秦芜望去,便见裴聿从外头迈步跨了进来。
他墨发用一根冷玉簪束得一丝不乱。身形挺拔修长,清冷深邃的眉眼间,似还沾着外头的微霜。
四目相对,秦芜随即起身敛衽见礼:“裴大人,新春安好。”
裴聿先是一顿,目光渐渐柔和:“秦娘子不必多礼。今日外头风大,怎么这时候过来?”
“特意来给府上送年礼。”
老夫人笑呵呵地指着桌上的食盒:“阿聿你快瞧瞧,秦娘子亲手做的席面吃食,比外头迎宾楼的头厨还要精细几分。”
裴聿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摆得满满当当的食盒,低声道:“有心了。”
秦芜道:“这一年多仰仗大人,这点算什么。”
裴铮在旁看着,忽笑着点她:“怎么独独没阿聿那一份?秦娘子这是厚此薄彼。”
秦芜脸上微热,忙道:“大公子说笑了。裴大人是朝廷命官,民妇摸不准口味,不敢胡乱备下,怕唐突。最上这两层冷碟、这罐酱,是孝敬阖府的,大人若不嫌弃……”
“无妨。” 裴聿淡淡接了,伸手把那一小罐秘制酱料拿起,看了一眼,“这个我收了。”
他收得自然,神色依旧清冷,秦芜倒不好再说。老夫人和裴铮在旁看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秦芜陪着老夫人闲话了半晌家常,又细细交代了乳鸽汤与秋梨膏的温服法子。
眼见着天色渐渐有些转灰,檐下刚歇的寒风又隐隐打起了旋儿,她便适时起身告辞:“老夫人,时辰不早了,家里食肆初五开张,灶上还有些杂料要清点,民妇便不叨扰了。”
老夫人虽有些舍不得,但也知市井开铺不易,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吩咐孙嬷嬷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刀上等花笺、一盒宫里赐下的宫缎绒花作回礼,温声道:“去吧,路上滑,骡车赶慢些。”
“多谢老夫人赏。”
秦芜接过回礼,再次朝裴铮福了福身,转身便要退出内堂。
然而,她脚步刚迈出门槛半步,身后却忽然传来衣袍窸窣的响动。
一直立在案旁沉默不语的裴聿,径直跟了出来。
“外头起风了,我送你。”
秦芜一怔,忙道:“怎好劳烦大人,我们雇车便是……”
“不碍事。” 他已回身吩咐备车取伞,“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