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按老规矩要扫尘、办年货。
于是一大早,一家人吃过热乎乎的杂粮疙瘩汤,便分派开了。
秦凡秦卓包揽洒扫清洁的活,势要把院子里外都翻新一遍,再挂灯笼,贴春联装饰一遍。
秦凡冲几个女眷摆手笑道:“家里这些粗活交给我们哥俩,你们几个只管去集上逛。”
秦卓趁热打铁敲竹竿:“阿芜,多割二斤五花肉,挑肥的买,别舍不得钱啊。”
“知道啦,少不了你的肉吃。”
秦芜笑着应了一声,系紧了斗篷,领着赵氏、阿秀和秦珠出了门。
西市年集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街两旁的铺子和野摊全挑起了大红纸幌子,挑担推车的乡农、扯着嗓子叫卖的货郎,呼出的白气在半空融成一片融融雾气。
空气里弥散着油炸麻团的甜香,炒栗子的焦香,还有牲口槽边淡淡的草料味,嘈杂喧闹。
到了相熟的张屠夫摊前,案上横着整口刚褪了毛的肥猪,油光锃亮。
赵氏上前用指头按了按肉身,挑剔又熟稔:“张老哥,切十斤上好的前腿五花,肥瘦要匀称的。再来两只后蹄髈,要肉紧皮厚的,骨头剔利索些。”
秦芜在一旁掏碎银付钱,张屠夫手脚麻利地用草绳将大块肥白相间的鲜肉捆得结结实实,嘴里直夸:“秦大娘好福气,闺女能挣钱,这出手真阔气!”
赵氏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忙活一年,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肉装进了秦芜的背篓,几人又转去鱼摊,挑了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鲤鱼。
秦珠盯着旁边炸馓子的小摊走不动道,眼睛黏在金黄酥脆的油锅里。
秦芜瞧见了,直接上前买了满满一包刚出锅的热馓子,又顺手在旁边的糖人摊子上,给她买了一根通透红润的大糖葫芦,两支吹成小胖猪模样的吹糖人。
“吃吧,今日不拘着你。”
秦珠小心翼翼咬下一颗裹满晶亮糖壳的山楂,酸甜清冽的汁水在嘴里迸开,甜得她眯起了眼。
她懂事地将第一颗糖葫芦递到赵氏嘴边:“娘先吃!”
赵氏不要,她又往阿秀唇边凑:“阿秀姐姐,甜得很,快咬一口!”
阿秀有些局促,轻轻咬了小半边糖衣,那股清甜融在舌尖,一路化进了喉咙里。
转过街角,秦芜拉着赵氏和阿秀进了成衣布庄。
庄子里挂满了各色缎匹。秦芜要了一匹结实耐磨的石青细布给两个哥哥裁春袍,又挑了一匹沉稳体面的酱紫宝相花实地纱,往赵氏身上比划:“娘,这匹颜色雅致,衬得人精神,给您做一身开春赴席的新袄面。”
赵氏摸着那滑溜溜的缎子,心疼银子:“娘都多大年纪了,穿什么花缎子,尽糟践钱……”
“糟践什么,辛苦大半辈子,该穿好的。”秦芜不由分说定下,转头又看向阿秀。
她正看着一匹水红色,暗织折枝梅花的细布。但也只是看看,便收回了眼。她身上还背着债,吃住都靠秦家,有件旧棉袍暖身已算万幸,哪敢挑拣新布。
赵氏是个心细的,顺着闺女的目光一瞧,心里登时雪亮。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水红布料,又抓起两斤蓬松雪白的头等新棉花,转身塞到阿秀怀里。
阿秀一惊,捧着软绵绵的棉花手足无措:“大娘……这使不得,我穿旧的就行……”
赵氏按住她的手:“傻丫头,大过年的,哪有叫大姑娘穿破衣烂衫的道理?你身量苗条,模样生得齐整,穿这水红色最是娇俏好看。不仅你有,你阿芜姐姐也有,娘给你们两个姑娘买。听话,收着。”
一声“娘”,虽是自称,却毫无芥蒂地将她划进了秦家的屋檐下。
阿秀心里暖烘烘的,眼圈也跟着微热。她都不记得自己亲娘长什么样了,记忆里只剩一点模糊的暖意,像是幼时被紧紧抱过。可眼前这位,言语眉目间的疼惜,竟和那点暖意慢慢叠在一处 。原来,被娘疼着,是这般滋味。
“多谢……多谢娘。”她轻声道。
赵氏拍了拍她的背,欣慰地笑开了眼。
母女四人满载而归。背篓里装着肥肉、活鱼、红枣、糖瓜、干香蕈与新布,连秦珠手里都抱着一大把红通通的窗花和门神。
进了院子,秦卓秦凡迎上前接过东西。
秦凡一声不吭地替阿秀卸下肩上的竹筐,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布,轻笑:“这颜色最衬你。”
秦芜逗他,“我也有,衬我吗?”
他红了脸,“你真是跟你二哥学坏了,专会拿大哥打趣。”
秦卓大笑:“明明她比我还坏!”
小院已被两个男人收拾得焕然一新。
雪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的冰棱除尽了,柴火像堵小墙似的码得整整齐齐。连窗棂桌椅都擦得一尘不染,屋门两旁早已端端正正贴上了大红桃符。
堂屋里,地炉已生得旺旺的,炭火泛着红亮,把整间屋子烘得如阳春三月。
晚饭吃得省事,一家人早早烧水洗漱歇下,养足精神预备明日的年夜饭。
年三十这天,外头的爆竹声打清晨起就没断过。
秦家灶间更是白汽翻腾,香风四溢。
一家人齐上阵,做了满满一桌硬菜。
暮色四合,前檐的大红纸灯笼透出暖融融的红光。
堂屋正中,摆上了擦得发亮的红木大圆桌。
正当中端端正正坐着一口黄铜暖锅。锅底炭火正旺,沸腾翻滚的骨头浓汤里,铺满了自家腌透的脆酸菜与嫩豆腐,上面码了一圈金黄饱满的蛋饺、透着松柏熏香的薄切腊肉片,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白汽。
围着暖锅,筷子一碰就颤巍巍掉肉的酱汁蹄髈香气扑鼻。
八宝鸭肚腹被秦凡用银匙剖开,吸透鸭油的糯米混着火腿干贝的鲜气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