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芜以为裴聿只送到门口，以往都是他吩咐一句备车，打发长随跟着。

可今天......她看了一眼坐她对面的裴大人。

车厢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男人身量高，往那儿一坐，通身生人勿近的清冷官威，直接将这方寸之地冻得气压骤降。

秦芜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袖中，浑身都不自在。

她搜肠刮肚，竟连半句能寒暄的废话都找不出来。

总不能问裴少尹今年年俸发了多少吧。

正局促着，裴聿伸手，将矮几上温热的镂空小铜炉往她手边轻轻推了寸许。

“今年盛京冷得早。初五揭板，后厨备料若是缺紧俏的干货，让秦凡去趟京兆府后街的官市，报我名字，没人压价。”

秦芜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多谢大人体恤，冬月里干货备得足，不敢再去劳烦大人。”

裴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没再强找话，只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马车辚辚前行，拐到槐树胡同口，停了。

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爷，前头巷子窄，雪堆得深，大车进不去了。”

秦芜如蒙大赦，立刻起身：“送到这儿便好，大人早些回府，民妇告退。”

她掀帘就要下车，裴聿已先一步跨出车厢，踩在雪地里，神色如常地整了整大氅：“背阴路窄，暗冰多，我送你到门前。”

秦芜：“......”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敢驳这位少尹大人的面子，只得干巴巴道：“……有劳大人。”

雪天路滑，狭长的巷道里静悄悄的。

裴聿腿长步子大，却刻意放缓了节奏，虚虚隔着两步远，半点不越界。

秦芜目光盯着地面，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

兴许是太心急，一脚踩上了暗冰，布靴底一滑，身子猝不及防往一侧栽去。

“当心。”裴聿一把托住了她的小臂。

鼻端一瞬间撞入一股浅淡的熏香气味，男人胸膛就在咫尺。

秦芜吓了一跳，双脚刚踩实地面，裴聿的手便已松开，后退半步，隐入狐裘袖中。

他垂眸扫过她惊魂未定的脸，温声道：“仔细看脚下。”

“……是，多谢大人。”秦芜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衣袖，只觉得自己今日在他面前真是跌尽了份。

裴聿见她低眉顺眼，腮边似被风吹红，在皑皑白雪间透着一点薄粉，生动得惹人心头微滞。

他佯作不经意般轻声问：“你与祁家公子很熟？”

秦芜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据实答：“祁公子是店里常客，南边笋干、酱货多由他行里供给，开店这些日子，也承他帮衬过几回。”

她顿了顿，坦荡得很，“说起来，是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裴聿低低重复了一声。

“自然只是朋友。”秦芜点头，语气笃定。

裴聿心头莫名一松，胸中又涌起希冀。原来并未定情，原来不过是外界捕风捉影。

他压下笑意，低声道：“那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秦芜愣住，堂堂京兆府少尹，满盛京多少商贾清贵想巴结都摸不着门路，竟主动问算不算她的朋友？

有这么个正气凛然的大官朋友坐镇，往后食肆谁还敢找茬？

她笑得真心实意，眉眼弯弯：“自然算。大人屡次搭救照拂，若不嫌弃平芜是市井小肆，往后大人但凡有用得着后厨的地方，秦芜绝无二话。”

裴聿看着她坦诚明亮的笑脸，胸口郁结多日的沉闷散去。

两人踏着积雪行至院门前，裴聿停下脚步：“到了。”

秦芜回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今日多谢大人......”

“既是朋友，闲暇时无需这般拘谨，一口一个‘大人’。”

“嗯。”她弯着眼应一声。

这时，门却从里头开了，祁珏带小厮祁青从院里迈步出来。

他送完年礼，听说她去了裴府，便欲到巷口迎一迎。不防门一开，门外立着秦芜，还有她身侧笑意温柔的裴聿。

三人迎面撞个正着，雪巷静了一瞬。

祁珏先回过神，温润笑了，朝裴聿拱手，礼数周全：“裴大人。年前年后，平芜受大人照拂甚多，祁珏代掌柜谢过。”

裴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划过，又在那扇开着的院门间一掠。

他面色不动，亦微微颔首回礼：“祁二公子客气，分内之事，不足言谢。”

秦芜没察觉这一来一往的暗涌，只笑着让道：“外头冷，二位……”

“不打扰了。” 裴聿不等她说完，已淡淡开口，“还要回去陪老太太摸骨牌，我先行一步。” 他朝两人略一点头，撩袍转身，沿雪巷往巷口去了。

祁珏望着那背影若有所思，眼底笑意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