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雪一场接一场,断断续续飘了小一个月,整座京城银装素裹。
东风呼啸,街上行人都缩着脖子拢着手,脚底下走得飞快。
唯独平芜食肆温暖得很。
食肆那扇青布棉帘一掀,滚出来的热气混着浓郁的肉香,能香出一条街。
天一见冷,秦芜便推出新花样。
西墙根下,那二十只红泥小炉依旧雷打不动地排成一溜。里头小火煨着天目笋干与绉纱五花肉方,微弱的炭气里透出肉脂与陈年梅卤那点若有若无的清甘。
而靠墙的连眼灶上,坐着一口双耳大铁锅,大棒骨带着连骨肉,和滚刀切的厚白萝卜块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
铁锅旁排着几只粗砂锅,一锅羊杂汤咕嘟冒泡,浮着黄亮的油花,撒一把翠绿的蒜末、芫荽,胡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一锅是天目笋干煨老鸭,鸭油金黄,汤水稠亮。
几大锅热食日夜不熄火地温着,窗纸早被水汽沤得软囊囊湿漉漉,得隔半个时辰拿干布去抹一遭。
“小二,两碗羊杂,四个炊饼!”
“两碗鲜肉馄饨,汤要滚的,多搁虾皮!”
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秦卓在桌缝间穿梭,脚底生风,脆生生应着。
后灶更是白气蒸腾。
孙大娘挽着袖子一刻不停。冬天最耗功夫的就是那一桶桶羊杂下水,天寒水冷,她拿粗盐和面粉将羊肚羊肠反复揉搓刮洗,洗得白净无味,再飞快下刀,切成粗细匀整的细丝。
孙大娘话虽少,眼里却全是活计,就连请来洗碗择菜的临时工婆子,也被她管束得规规矩矩。
秦芜掌着总,盯着硬菜。阿秀在她旁边,专管小炒和煨汤。
她跟了一个多月灶。早已不是当初烧火都能呛得满脸泪的模样。手稳了,下料也准,几样家常小炒,一锅煨汤,已能妥当完成,不用秦芜步步盯着。
两人也因此培养了默契,配合起来省时省力。
秦芜每试新菜,总要舀上一小勺递给阿秀,阿秀舌头灵,往往抿上一口就能报出酸甜咸淡欠了哪一味。
而阿秀调好的汤底,秦芜看一眼便知火候到了几分。
只是一到饭点,连着几十锅大火翻炒,饶是秦芜打小练过腕力,连颠一两个时辰手腕也泛酸。身量更纤瘦的阿秀更是咬着牙硬撑。
秦凡便主动把这桩出力气的活计揽了过去。
他嘴笨心细,在灶下打下手久了,看也看熟了大半。但凡遇上大锅爆炒、重油翻炒的累活,秦凡挽起袖子就接了勺,大铁锅颠得呼呼生风。
佐料由秦芜和阿秀在旁递料指挥,火候出锅由秦凡出力,火候刀工竟也被他练得八九不离十。
两个姑娘管着细致的调味把关,秦凡扛起力气活,后厨三人转起来,忙而不乱,半点不掣肘。
午市的高峰堪堪过去,秦凡挑着两捆干松柴进了后门,闷头将柴火码在灶膛边。
他满头大汗,鼻尖冻得发红。阿秀见状,转身舀了一大海碗滚热的大骨汤,里头卧着两块炖得酥烂的连骨肉,端给他:“凡哥,趁热喝口,去去寒气。”
秦凡脚步一顿,抬头冲她笑笑,端起大碗,三两口喝了个底朝天。
秦卓打趣:“我怎么没有?”
阿秀抿住唇局促道:“我……我这便给二哥盛一碗去。”
“你别理他,惯会顺杆爬。”秦芜横了秦卓一眼,“前头桌子擦干净了?嘴皮子倒是一刻不闲着。锅里汤多的是,自个儿没长手?偏要跑来讨人嫌。”
“得,说不过你,合起伙来挤兑我一人。”秦卓促狭地笑,“我自个儿盛去!省得在这儿碍着某人的眼!”
都在笑,只有两个人羞涩得不敢看对方。秦芜也跟着笑,果然古往今来都爱嗑CP,这种没捅破窗户纸的暧昧阶段最有意思。
她忽地想起祁珏。
咦,怎么想起他?她赶紧分神,即使没人知道,她也觉得怪难为情。
......
腊月起,街上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岁末正是各家 “辞年” 请吃的时候,忙活一年,亲戚、同行、故旧,都要凑一桌,热闹喝几场。
平芜的名帖,就从这几日多了起来。
秦芜秦卓盘点预约单。
秦卓一一念道: “廿四小年,严老包了‘听雪阁’,指明要坛香酱方压桌,羊肉煲要重姜蒜、少落糖。”
“廿六午市,顾将军府上的采办嬷嬷刚送了定银来,夫人要六样清淡小宴外送进府,七哥儿单要一匣子蒸酥山药糕。廿七沈府那位沈大姑娘,订了八宝鸭、糟货、腊味,年下送人待客。又有两户熟客,照名帖订了正月里的春酒。”
秦芜一面听,一面写备货的斤两,再安排秦凡和孙大娘同去采买。
如此临近年关,达官贵人要赏雪清谈,行商东家要打点同年。平芜食肆的名声,便顺着那一坛坛酱方和一道道清雅时令,在城里初具小名。
而楼下明窗外汉子们呼哧喝汤的粗粝畅快,也为门口增添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