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日头如飞,转眼便滑到了腊月廿八。
未时三刻,送走二楼最后一桌饮尽残酒的茶商,秦家上下开始收拾,准备闭店放假了。
外头的风雪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屋里却暖意融融。西墙那二十只小炉早熄了火,地炉里的炭块烧得透红,映着满堂擦得锃亮的桌椅。
“封灶大吉咯——!”秦卓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揉着发酸的腿肚子,“娘欸,打明儿起,我能睡到日上三竿都不用起!”
“就你骨头轻!”赵氏笑骂了一句,手里却端着切好的热茶水,挨个递到孩子们手边。
秦珠早已把算盘和厚厚的账册摆在了正当中的方桌上。
十二岁的小丫头坐在高凳上,小脸紧绷着,颇有几分大账房的做派。
只见她指尖翻飞,噼里啪啦算了起来。
屋里人都等着她算清。不过片刻。秦珠仰起小脸,眼睛雪亮,脆生生道:“三姐,算清了!”
“念。”秦芜抱臂坐在一侧,唇角含笑。
“十月、十一月、腊月,三个月共走流水一百一十八两六钱!除开三个月的铺租十四两、食材柴炭耗费四十六两,再扣去孙大娘和洗碗婆子的月钱工钱……净利足足落了四十二两三钱!”
全家笑逐颜开。
去年这时候,秦三郎横死在老宅,大房为了区区二十两银子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如今不过半年光景,这手里的流水,竟能落出这么多现银来!
“还没算完呢。”秦芜从柜下拖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木钱匣,掀开盖子。
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和码得齐整的银锭子,混着一串串油亮的铜钱。
秦芜神色敛了敛,拨弄着银块:
“开春要翻新水牌,备南边的头茬春笋和江鲜,店里少不得押款,公账匣子里必须留足十二两作周转底子。余下的三十两,咱们当场分个明白。”
她先数出九两齐整的碎银,用一方素蓝布细细包好,递给秦凡:“大哥,这是清绾那三成红利,今儿夜里,你悄悄去趟长宁侯府后角,交到她贴身丫鬟手里,莫惊动外人。”
秦凡郑重点头,小心翼翼揣进内兜。
接着,秦芜又摸出三个足有一两重的小银锞子,分别推到赵氏、秦凡、秦卓面前。
“这是年底的压岁大红包。娘辛苦了一整年,拿去裁身新缎袄。大哥二哥也都大了,手里得有体己银子防身。”
赵氏捧着银子,皱眉道:“娘一把老骨头,吃喝都在店里,要这银子作甚……”
“拿着吧,娘,三妹给的,咱就收着!”秦卓乐得眉飞色舞。
秦芜又转身从身后取出一只长条匣子,放到秦珠怀里。打开一瞧,竟是一把油润发亮的花梨木精巧小算盘,底下还压着两刀上好的宣纸和几管狼毫。
“给咱们家小账房的。”秦芜刮了刮她的鼻子,“下学期在蒙馆跟着裴先生念书,算盘打得再快些。”
满堂皆欢,连一分没有的阿秀也跟着他们开心。
不过她很想得开。她是带罪赎身之人,身上还背着每月扣工钱的债,这等分钱的喜庆场面,她自认是没有份的。
不想秦芜走到了她面前。
阿秀一愣,还没抬头,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红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文。
“姐姐……这使不得!”阿秀吓了一跳,像捧着烫手山芋似的直往回推,“我还欠着店里的银子呢!每月供我吃住已是大恩,我哪能再拿店里的钱!”
“拿着。”秦芜按住她的手,“欠店里的,那是按月抵扣的公账,这五百文,是东家发给二灶师傅的年终利市。这是你凭手艺挣的,天经地义。”
阿秀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红封。
在宛香楼十年,她见过无数白银从眼前淌过,可那全挂在老鸨名下,她是死契奴,连摸一文钱都是贼。
“多谢……多谢掌柜的。”阿秀吸了吸鼻子,将那红纸包贴身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滚烫一片。
最后,桌上还剩下十七两半的现银。
“余下的十七两半,是我的分红,我便自个儿收下了。”
秦卓笑道:“那是自然,没有你的手艺,咱们哪能坐在这儿数银子?你拿大头,天经地义!”
秦凡也跟着点头、
赵氏道:“往后你想添置什么、想盘新铺子,都由你做主。”
一家子没有半点眼红计较。
秦芜抱着宝贝钱匣,展颜笑道:“年后正月初五开市。这些日子都好好歇歇,我既然是家里最有钱得了,就出钱置办年货,过个好年!”
满堂应得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