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与民间齐放花灯祭奠亡者,感怀先人同时为生者祈福的惯例一样,宫里也有这个习俗。
在这一天,无论是卑末的宫女和太监侍卫,都被允许在御花园的一条小水塘里放花灯祈福,花灯由尚坊局统一采购制作,免费发放给他们。
而更大的那条通往护城河的大池塘,是给贵人用来祈福的。
每年的花灯节这两个仅隔着一座假山的大小池塘,小的那方挤挤挨挨,花灯给覆盖得几乎见不着水面;大的那方则是如澡盆中飘了几朵花瓣一般。
谢宁第一次看到这场景的时候,心里很难受,从前她看电视剧,就觉得世上最可怜的人就是这群被困在深宫的宫女太监,既没有自由,宫里尽是主子,连尊严也没有。
后来因为周谦刚穿过来时身处冷宫,她见识到了这群她认为可怜的受压迫者的另外一面,愚昧,残忍,恶毒,又觉得他们面目可憎。
时至今日,这群人在她眼里都没有一张清晰的面孔,有时候她会觉得,他们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如此阴暗扭曲,是因为受了压迫,可当她专门了解了一些人的生平之后,又觉得其实同压迫无关。
御花园有好几个出入口,但是若从宫外乘坐马车到此,只有一处最近,须通行一座汉白玉造就的廊桥,谢宁带着陇月行至廊桥中段,远远就赢过来一淄衣小太监,谢宁一眼就认出这是周谦的人。
果然,他给谢宁带来的消息也同周谦有关。
“和善郡主,我们殿下说要是看见您来了,就跟您说一声,他这会儿被事情绊住了,您要是回去没有要事,不妨等上他一会儿。”小太监四处张望一眼,以手掩唇,低声道,“殿下有事想同郡主说。”
谢宁有一会儿没说话,她在分辨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在这座四方毫无遮挡,可以说是万众瞩目的汉白玉桥上,非要挑这个时候来跟自己说这些吗?
直到陇月察觉后方来人,提醒地扯了扯她袖子,“郡主,咱们快过去吧。”
谢宁胡乱朝那等着她回话的小太监一点头,快步进了御花园。
来得人不少,谢宁被刚才那一出弄得有些神经兮兮,总感觉周围有人在看她,位置选了又选,最后落脚在最偏僻的一座假山,这里两面都有假山石体遮挡,一面朝向大池塘,一面种满了花卉植物。
只是很不凑巧,她刚坐下歇了歇,下面的花灯祈福还未开始有动作。
一路走来,听见有人在讨论,圣上近日身体抱恙,今日花灯节想必也是不会出席了。
皇上身体不适的消息她早几日家宴就已经从她爹口中获知了,和谈条件一直没有达成共识,周成这位儿子,虽然近乎单枪匹马来到京城,可态度强硬,分好不让,让想要达成协议的皇上很是头疼,这病多半是无中生有,拖延时日的。
长公主听得直摇头,“皇帝就是这么个性子,总觉得拖一拖,事情就自己会解决。”
谢宁此刻又想起长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看自己,似乎在说,她也是一样。
那日她提醒周弗陵的话,不知到他作何打算,如果信她的话,应当是要尽快促成和谈,早日平安会信州他们的大本营去才对,前方周信不知道会做何动作,万一真要是两座城池被他拱手相让,皇帝定会连这些时日和谈不畅的帐在周弗陵身上一同清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难道觉得能同一个让垂髫小儿代替自己上战场安抚军心的人谈信用吗?
似皇帝这样的人,只会被绝对武力与血腥镇服,恰似小人畏威不畏德。
若有所思,谢宁思忖着或许再找个机会提醒他一次。
几道声音忽地传入她耳朵,破除迷思。
陇月正坐着剥龙眼,闻声站起,走到谢宁身后。
清晰的谈话声迎着她们而来,就在凉亭的两人都屏气凝神时,那声音绕了个弯,停在了凉亭的下方。
谢宁记得,那里砌有突出的石体,工匠加上昆石建成了一个观景台,比她们呆的这个隐蔽的凉亭要舒适豪华得多,想来她们是往那里去了。
朝陇月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对方重又坐下,继续剥龙眼。
谢宁不吃这个,她是给自己剥的。
正当谢宁觉得有些烦闷,指尖拿一个龙眼,剥来静心,方才中断的谈话声,此刻声音小了一下,但依然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公主,昨日那位宫里殁了个侍女,听说还是常带在身边有头脸的。”
永嘉的声音漫不经心,“哦?有这事?”
但她这位侍女显然没听出自家主子毫不在意一位她都没印象的侍女,接着说,“是啊,那小蹄子近日嚣张得很,以为自家主子攀上了门好姻亲,要跟着去信州,跟她主子一个样,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没得可真是奇怪。”点到为止。
静了静,永嘉像一条终于咬钩的鱼,听出来门道,追问:“是云柔干的?何故?”
“听说是和和谈的那位有关,板上钉钉的婚事吹了,清和公主气不顺,那小蹄子又不知道,像往常一样拍那位的马屁,拍到痛处,也怪那小蹄子气性,不过挨了顿打骂,大晚上就投井了,那位还为她宣了太医,都没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