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不断。
“奇怪,人呢,方才明明是往这边跑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那车夫果然不是一个人,一出事,盯着的人全部都出来了。
谢宁听得一阵后怕,还好自己方才假作不知唬住了那车夫,正常人都是有求稳的天性,能让她不吵不闹在马车中安静昏过去被他们带走总比她在这里闹起来引人注目的好。
天子脚下无布衣,他们当街抓走郡主,总归是要小心点的。
脚步声越来越多,谢宁不由得在人怀中抬起脑袋,就他们两个人,可千万不要被发现啊!
心跳越来越快,隔着几层冬衣震动给紧抱着她的人知晓明显。
一只大手包住她后脑扫往怀中按了按,谢宁额头抵着那人清晰锋利的下颌骨,传来温热光洁触感,她怔了怔。
随后一声隔空抛物的凌厉风声,像是他掷出了什么东西,隔了一条巷子的房宇之内传来“噼里啪啦”瓦片碎裂的声音。
那伙人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齐齐顿住,“在那边,追!”
杂乱的声音终于全部远去,这条寂静的暗巷之中,谢宁呼吸声沉重且急促,同另一道几不可闻清浅呼吸声对比鲜明。
“主子。”一道声音从男人后侧响起。
“跟上去,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连脚步声都听不见,那人如同鬼魅一样消失了。
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动。
谢宁定定神,抿唇平复呼吸,推那人胸膛,她使不上多大的力,但他立即松了手,谢宁后退两步,抬头看他。
“多谢义士出手相救。”她紧盯着那人宝石一样的眼睛,低声道谢,又毫不掩饰自己目光,打量这位身量修长的玄衣男子,此人面上覆着一副黑纱蝴蝶面具,上半张脸只见得一双眼睛。
此人身形瘦高,玄色劲装勾勒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身形比例放在军中也是上佳,整个人如同一柄锋利利刃,冷淡克制,双唇确是十分瞩目的血色饱满,紧紧抿着。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谢宁的话。
谢宁双手微微颤抖,唇色发白,疲惫的桃花眼中有压抑不住的……不知是气,是怨。
却扯着嘴角淡淡笑,“义士怎么不说话?留个名号地址给我,谢宁好送上酬金重谢。”
见他依旧是沉默,不动如山,只拿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谢宁由气生力,忽然转身就走。
身后只微微一顿,那人脚步声跟上,在谢宁踉跄着力竭前一把捞住她胳膊,像提牲畜一样给她拎起站定。
“你吸了迷药,等一个时辰再回去吧。”他终于是出声,声音清朗低沉,像呜咽的风。
等?在哪里等,就这么等在风中,同他大眼瞪小眼吗?
谢宁急促地喘气,正要出言讥讽几句,张口却呛了风,咳嗽起来。
清瘦的脊背弓起,白净的脸咳得泛起潮红。
“你……”似乎没想到她如此虚弱,玄衣男子愣住。
谢宁抬起头,细白的指尖冷不丁忽然伸向他的脸,男人注视着她的动作,却没有躲,任由她将自己脸上的蝴蝶面具摘了下来。
芝兰玉树的一张脸,神清骨俊,眉目深邃,一瞬不顺地看着她。
谢宁不装咳嗽了。
心中早有定论是他,这会儿实打实见到了,却又是完全不同想象的感受。
周弗陵说不上来是怎么样一种情绪,似冷非冷,长眉蹙着,并不算开心。
手里攥着那细软材质的黑纱面具,谢宁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
“找个地方,给你缓药劲。”他顿了顿,“还是送你回相府?”
谢宁深呼吸,面具往他胸前一拍,他伸手接住避免掉落。
“用不着”扭着手臂拒绝他的搀扶,“大使公务繁忙,不耽误您金子一般珍贵的时间了。”谢宁再次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身后那人又跟上来,脚步声清晰可闻。
她咬着牙回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弗陵的脸色也不大好,脸向旁边望了望,再转回来,“我送你回去,那伙人可能还在附近。”
此时临近傍晚,天光还很亮,隔着一条巷子,听得见主路上小贩的叫卖声和附近人家做晚饭的声音。
他这个样子,擅自出宫门,被人发现就是可以取他人头的大罪,自己敌方使者的身份难道是失忆了?
也是,这人记忆本就可以随意切换,在永嘉的宴会不认识自己,现在又对自己出手相救。
她找人递了那么多次消息进宫想见他一面结果是音讯全无,随随便便一个街角他却能出现,这是碰上他办事了么,可真是巧啊。
他看起来很忙,忙得有条不紊,或许他早知道他那些个便宜哥哥要害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提醒。
寒冬犹在,春寒料峭,北方的风,刮得人骨头疼,外面根本呆不住。
谢宁吸了吸鼻子,被着劈头盖脸的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
“不用了,前面就是大路,有官兵巡查,你这个样子,还是去办你自己的事吧。”
“办完了,没什么事。”他道。
“那也不用。”
周弗陵拢着目光,黑眸沉沉,没有说话。
谢宁朝他招手,他目光微动,上前。
在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谢宁凑近他,四周看了看,“你是不是有个兄长叫周信?”
“你同他关系不好吧?他近日可能会通敌,故意输掉两座城池,以振今上信心,那时候你若还在宫中,处境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