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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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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顺着安全通道走到顶楼的露台,夏夜的风裹着城市的热气吹过来,我摸出兜里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刚摸到打火机,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先一步替我按亮了火。

橙红色的火苗晃了晃,凑到我面前,我微微低头叼着烟凑过去,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吸进去的第一口烟缓缓吐了出来,烟雾顺着风飘散开,挡在我们中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的脸。

我攥着烟,指尖的凉意终于压下了心口翻涌的烫,听见他在我身后开口,声音被风揉得软软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站在我身边,靠着露台的栏杆,转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吸了第二口,淡白色的烟圈飘在风里,很快就散了轻笑着:“刚工作那阵压力大,慢慢就抽上了,你不来一根?”

我顿了,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随即俯身把头靠了过来,嘴里已然叼了支烟。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留下的薄薄的茧,此刻正牢牢扣着我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让我一时没能挣开。

我们离得很近,两支烟尾在昏暗的眸光里寻找着彼此,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对点,碰到了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微微吸气,一点温热的火源便渡过了干燥的烟草,下一秒,两簇橘红的火光在我们之间悄然燃起。

橙红的光点在晚风中明明灭灭,他吸了一口,烟味混着他身上干净的松香漫开来,和少年时的记忆缠在一起,绕得我心口发涩。

我挣了挣手腕,他没松开,反而指尖微微用力,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向一侧,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我脸上,那眼神像一张网,将我罩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尾淡淡的细纹,能感受到他落在我脸上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松香。

“你变瘦了。”他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却一字不落砸进我耳朵里,沉沉的,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我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挣了挣没挣开,喉咙发涩,声音干巴巴的:“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年了,什么都变了。”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腕慢慢收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泛红的耳尖,那点触感轻得像羽毛,却一下子挠得我浑身都绷紧了,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弦。

我下意识偏开头想要躲开,他的指尖却顺着我的耳廓滑到下颌,轻轻扣住,逼着我重新抬脸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也怕看懂的东西。

晚风吹过巷口的梧桐,叶子哗啦响成一片,盖过了我越来越乱的心跳。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像烧着的炭火,顺着皮肤一路烧进骨头里,和我藏了这么多年的念想撞在一起,撞得我连呼吸都发颤,胸口闷得厉害。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不敢细想的情绪,混着巷口路灯暖黄的光,晃得我眼尾一下子酸了,视线都有些模糊。

我先试探着开口问道:“燕池末,刚刚餐桌上大家聊起的那件事,是真的吗?毕业之后,真有同学向你告白了?”

燕池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任由指尖那支烟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晃动。一点燃尽的烟灰被风吹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露台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瞬间散开,化作一小撮若有若无的灰烬。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烟。乳白色的雾气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神情。透过薄薄的烟雾,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字句。

“是。”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我没同意。”

听到这个答案,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夹着的烟随之抖落下一截烟灰,正巧掉在手背上。皮肤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痛,我下意识蜷缩手指。

几乎是同时,燕池末松开了原本轻扣着我下颌的手,迅速伸过来,用指腹替我弹掉了那点带着余温的碎灰。

“我”他停顿下来,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橙红色的火星在昏暗里骤然亮了一瞬,映亮他半垂的眼睫,“对她并没有那种感情。”

他的话音落下来,风刚好卷着梧桐叶擦过露台栏杆,沙沙的声响撞在我乱得发烫的心上,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感觉到握着烟的手更抖了些。

他看着我,指腹还停在我手背上,那点温度烫得我整个人都发懵,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为什么……要拒绝?听说对方那时候可是鼓起勇气跟你告白的,人也很好,还很漂亮。”

燕池末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将手收了回去,重新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指节缓缓蹭过我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那一下轻柔的触感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皮下的血管一路无声地窜到心口,在那里轻轻一搅,便让我的呼吸彻底失了原有的节奏。

这时,我才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顺着掠过的夜风,若有若无地飘进我耳里:“你是想让我同意?”

我猛地一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声音,风卷着烟味撞过来,呛得我眼眶瞬间发湿,我偏开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远处楼顶上晃荡的霓虹灯,声音发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里,带着点我读不懂的怅然,还有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柔软的试探“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你呢,为什么从不联系我,有谈恋爱吗?”

我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蹭过掌心那层薄薄的汗,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并非没有想过联系他。无数个深夜,编辑好的信息在对话框里亮了又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字斟句酌,反复思量,可它们最终都只是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像一个个未完成的叹息,从来没有勇气真正发送出去。

路口的红灯悄无声息地跳成绿灯,远处断续的鸣笛声漫过沉沉的夜色飘来,像隔着一层雾,我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话刚出口,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拉了过去,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怀抱,那气息熟悉又陌生,瞬间将我包裹。下巴随即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抬起,迫使我不得不迎上他的视线。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我发烫的眼角,动作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粗粝。我听见他的声音在发颤,湿热的气息紧贴着我耳廓,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骗子……不是说让你等我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指尖陷入掌心,仿佛想抓住点什么,半晌才低声回答:“谈过几个,但谈的时间都不长,最后都分开了。”

我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发飘,几乎要散在穿过街巷的晚风里,“大概是我这个人,总念着旧,心就那么大装不下新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话?这话说得太露骨,太直白,几乎要把我藏了这么多年的、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心思全数抖落出来,摊开在彼此之间,无所遁形。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晚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没松,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浅白,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一点点烫起来,连带着我后颈的皮肤都跟着发紧。我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视线,睫毛抖得厉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就在我以为这份沉默会一直耗下去的时候,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和哑然,震得我胸口都跟着发闷。

我咬着下唇不敢转头看他,后背绷得发僵,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我背上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重得像铅,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你呢?我看到过你的朋友圈,跟那个女生还在一起吗?”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人才松开攥着我手腕的手,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涩。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他说:“那是我堂妹,当时她说也要考A大所以拍了这张照片。”他顿了顿,拇指又蹭过我还没干的泪痕,声音哑得厉害:“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我浑身猛地一震,指尖的颤意突然就漫到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跟着顿住。

原来那张照片里的女孩是他堂妹,我咬着牙劝自己,是时候该放下了,该给这么多年的无谓念想画上句号了。

这些日子,原来全都是我一个人在原地兜圈子,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他拍了拍我“不早了,回去吧。”他把烟掐灭,丢到烟灰桶里,动作干脆,声音却有些发沉。

我攥着手里那支没抽完的烟,半天没动,直到火星烧到指尖才猛地回神,慌慌张张按灭在旁边的烟灰桶里。

指尖被烫得发麻,却远比不上心口那阵骤然落空的麻意,空荡荡的,没着没落。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只觉脸颊僵硬,只好压下喉咙里发涨的酸涩,低声说:“也是,出来太久了。”

我垂着眼跟在他身后往楼梯口走,踩着他落在地砖上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不敢踩重,怕脚步声太响,惊碎了这像做梦一样不真切的夜晚。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昏黄的光影在他宽阔的背上晃动。我忽然就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背影走,那时候我总在心里偷偷地想,要是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我没留神,差点撞在他背上。

他反应很快,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又贴上我的胳膊,那滚烫的温度一下子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我微微一颤。

他转过身,借着楼梯口漏进来的微光看着我,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吴因,联系我。”

我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清清楚楚铺展开,是我盼了十几年,连梦都不敢做这么全的光景。

从楼梯窗吹上来,掀动我的衣角,也吹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咬着下唇,半天才能发出声音,带着点发颤的鼻音:“嗯。”

他指尖还搭在我胳膊上没放,听到我应声,指节轻轻动了动,像是无声的确认。然后,他的手慢慢顺着我的胳膊滑下去,最后在手腕处重新握上来,和刚才在露台上一样,力道不重,却牢牢扣着,带着一种固执的占有感,像是怕一松手,我又要消失十几年,音讯全无。

声控灯恰好在此时灭了,四周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外面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好勾画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那轮廓和我记忆里少年的模样慢慢重叠,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淡过一分一毫。他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扫过我发顶,还是少年时那股清清爽爽的松香,他说:“回家注意安全。”

我盯着他被微光勾勒出来的轮廓,鼻尖全是熟悉的松香味,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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