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五年八月二十一,亥初初刻。仲秋的京城一入夜,晚风渗进殿里,凉飕飕地令人为之一凛。延寿堂前院的金桂、玉桂袭一身的佩金缀玉的袍子,裙摆纤长,拖曳匝地。
延寿堂内,苏湫棠因生产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在傍晚用膳之际,将司膳房送来的一锅燕窝口蘑乌鸡汤吃得精光。眼下才不到两个时辰,她又感到腹中空空如也,所以命司膳房送来一碗□□糖红米粥,加了红糖炖煮,补血补气。
延寿堂内只点了一盏铜鎏金吐水金鱼座紫檀宫灯,柔亮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藕荷色花帐上,虚弱的身形宛若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蒲草。此刻她坐在紫檀方桌边,用黄地绿龙碗配套的匙羹舀了一勺粥,对着温热的粥食吹气,急着快点吹凉,吃进咕咕作响的胃里。
她进食到一半,忽然心里泛酸,想趁临走之前多看自己的儿子们两眼,遂放下匙羹,朝着两个孩子的摇车走了过去。
兄弟俩睡得正熟,一个眉眼轮廓像她,一个五官线条与萧泽珩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苏湫棠神色深重地望着儿子们,她一想到快要母子分离,心口就疼得如同被磨盘一下一下地碾压。
苏湫棠就这样心神不宁地看着皇子们发呆,外头忽地传来一阵轻盈的淑女云步声。周女官在外间传讯道:“皇贵妃娘娘,阴贤妃来探望您了。”
苏湫棠立即起身,搭着侍女的手想去明间迎候,还未走出西次房,阴若蘅就急步上前搀扶住了她,“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这般令人不省心。你刚生产完,应卧床静养才是。”说罢,阴若蘅让苏湫棠挽着自己的胳膊,带她到紫檀荷花宝榻上坐着。
苏湫棠方才坐稳,便立马向周女官命令道:“你带着侍女把我用过的碗碟都撤下,本宫要同贤妃吃体己茶,众人一概退出殿内。你带宫女们告退后,再去一趟宁寿宫找莫姑姑,说温医女今日将药匣子落在了延寿堂,叫她明日来延寿堂取。”
周女官此行去了,怕是不会再回延寿堂了。“药匣子”是她与太后定下的暗语。只要苏湫棠这边准备好了,就随时派人向莫姑姑传话,宁寿宫那边收到了信号,便会派人围住延寿堂。温女医也会赶来送来麻沸散,苏湫棠服下后将会达成出宫的愿景。
至于延寿堂的宫女,包括周女官,到那时都会被太后严加看守起来。苏湫棠曾求过太后,在自己离宫后能饶宫女们一命,太后应允了她。主仆一场,这已是最好的安排,其他的请恕自己无能为力。
周女官应了一声,即刻带着众宫女告退。屋内便只剩苏湫棠与阴若蘅两人。鎏金紫檀宫灯里的烛火一颤一颤地晃动,烛光落在阴若蘅脸上,映出她眉间掩饰不住的质疑。
“太医、女医将药匣子视作谋生的命根子。便是因人多事杂,亦有弟子为他们检视,可否有遗漏的物件。怎会落在你这儿,到如今也不曾发觉?你与太后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苏湫棠一下子握住阴若蘅的手,抬眼凝眸于阴若蘅,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姐姐,妹妹不敢欺瞒您。我委实有件紧要的大事托付与您。”
阴若蘅眼神透着不祥的担忧,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手心隐隐冒出些许手汗,“你我二人,无须讲缛节。”
苏湫棠伸着身子,朝阴若蘅贴近,朱唇依附在阴若蘅的耳侧,“我与太后商定好了,明日四五更之时,我就会服下麻沸散假死。等太后发丧之后,她就会将我接树移花出棺椁。等我苏醒了,太后便会安排马车,把我送到香山寺去。从此宫中再无皇贵妃这个人,但在宫外却有了我自己。”
阴若蘅听后亦觉得心惊肉跳,假死离宫,何其“胆大妄为”的计划。苏湫棠这是对皇宫彻头彻尾地大失所望,才会兵者诡道与太后联手离宫。
从萧泽珩命自己父亲鉴别铁牌时,阴若蘅就看清当今君上的本意,是要借苏湫棠的手惩治夏家,肃清朝堂与后宫的势力。苏湫棠提出探望夏炤晴之时,她也预料到了夏炤晴在临死前,会向苏湫棠点明真相,垂死一击。
夏炤晴与自己同为太子嫔时,大家常聚在先皇后处读书写字,不时也会作诗取乐。每次题诗韵再险,再刁钻,夏炤晴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各类典故信手拈来,经籍诂训更是如数家珍。此等绝顶聪明之人,岂会看不穿皇帝的着数?她和她背后的夏家,无非是惯于贪求仕途的捷径,一蛇吞象,才孤注一掷地豪赌罢了。
这一刻,阴若蘅竟有些懊悔,若是当时阻止苏湫棠去掖庭,是不是她就不会知晓这残忍至极的真相?是不是能在萧泽珩炮制的糖衣下,陪自己熬过深宫的漫漫长夜,带着一无所知直至终老?可那样对苏湫棠又真的公道么?她的一生,凭什么要为萧泽珩的大局,与自己的孤独献祭?
司秋之神不知何时推开了半扇窗,将甘美如醪醩,芬芳如绿豆蔻的桂香浮送至美人鼻间。一段令阴若蘅难以释怀的家愁,徘徊在秋香寒月的幕布下,投映成影像在你我的眼前上演。
阴若蘅的母亲出自书香门第,家族对其的规训皆源于《女诫》的教条,加之她母亲性格天生懦弱,以至于被塑造成一个唯唯诺诺、恪守四德的“完美”女子。正因如此,她母亲才能嫁与当时仕途正盛的二甲进士,生下一众子女,其中就包括她这个女儿。
阴若蘅的父亲阴秉钧过了朝考后,在翰林院做了数年的庶吉士,之后才有幸分到东宫做官。在东宫之时,由于他做事勤勉,极善分辨局势,从司经局正六品文学一路升至正四品左庶子。
阴若蘅十五岁那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父亲荐于萧泽珩,及还是皇后的崔锦堂。后来的发展,无外乎就是她被太子、皇后二人选中,任凭父亲胁迫着入东宫做太子嫔。
阴若蘅是她母亲的长女,阴秉钧从未因她的到来感到初为人父之喜,常常在旁人跟前怨责阴若蘅母亲无用,没有一举得男。但碍于正室三年无所出,方能纳妾的铁律,阴秉钧这才未敢擅自纳二房。许是她母亲亦感到形势危急,有了阴若蘅过后,便接二连三地为阴家诞下男丁。后面阴若蘅父亲官运亨通,惹得不少同僚眼红妒忌,因此方断了纳妾的念头。
即使阴母无妾室威胁,又有儿子傍身,但在阴家依旧得不到阴秉钧的半分尊重。被动辄呵斥已是家常茶饭,在阴秉钧身边说不上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