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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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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五年八月二十一,延寿堂内,苏湫棠正用百家布给两个未出世的皇儿,缝制两床小被套。

百家布是她花费了不少银钱,托赵三娘在宫外挨家挨户的采买,好不容易才凑集的。布料到手后还不能直接赶制成衣,须得在铜锅里加入皂角水煮沸杀菌。等煮好后,还要趁日头最毒辣的三暑天摊开,挂在竹竿上,连续晒足三日。之后再不断地反复晾晒数次,方可用来裁制婴孩的小衣裳、小被套。

苏湫棠现已怀胎九月有余,她虽有意调整饮食,但肚子仍比见过的那些孕妇还要大。太后之前亦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忙传唤太医令及众太医会诊,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两手尺部俱洪,为二子”。

萧泽珩闻之大喜,额外恩赏了太医署上下一月的俸禄,又让花房往延寿堂的前院移栽了两株玉桂,象征着“金玉满堂”的吉祥意头。百官闻讯后,也纷纷上奏祝贺皇帝——“圣德格天,泽被四海。皇天眷佑,宗社有托。”

苏湫棠对此倒有另一番看法。她想起在现代看宫斗剧的时候,就见识过剧里太医那堪比x光般的眼睛,以及那比仪器还精准的手。剧里太医只需看看相,诊诊脉,便能精准无误地断定出性别、胎象。

她当时对这项“神术”颇感好奇,查阅了不少资料,发现部分医籍记载的是以孕妇脉象的“洪”、“沉”辨别男女。但“脉象俱洪者”并不局限于怀有儿子的孕妇,一些身强体健、气血充足的男男女女也有此等脉象,难道都怀上了儿子不成?仅凭脉象的“洪疾”与“沉实”判断性别,未免过于武断!

不过她此番有孕,肚子确实是异于常人,被诊出怀有双胎也在合理范畴内。苏湫棠知晓这胎是双生子后,既感欢喜又感愁。一想到这两孩儿一出生,就离了母亲,苏湫棠只觉得百般愧疚。

按理来说百家布处理好后,大可交于司制房备制好一整套配装,能省下许多工夫不说,手艺还比苏湫棠这蹩脚的绣工精巧太多。

但民间有种传言,说是婴儿的百家布衣被由生母亲手缝制,可保佑小孩无病无灾,平安长大。苏湫棠得知后,也顾不得自己沉重的身子,每日叫来司制在旁指导,强撑着精神制作百家布被套。

丑初初刻,宫城还浸在一片浑厚的墨色里。天边不见星与月,廊下惟有几盏羊角宫灯在风里轻轻晃着,把院里的地面照出一团团黄褐色的光斑。

苏湫棠坐在延寿堂的紫檀荷花宝榻上赶工,百家布被套还差最后几针便大工告成了。哪曾想苏湫棠刚一完工,只是伸了个懒腰,腹中立即传来一阵极为明显的坠胀感,从后腰一路漫到下腹,再转为密集且强烈的收缩。

她用手扶着自己的腰,大口地喘息着,心里默数那阵疼痛的间隔。此刻,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将要临产了。

苏湫棠卯足了劲儿,吸了长长的一段气,朝外面大声呼喊着。片时后,周女官立即闯进了里间,见苏湫棠半撑着身子,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周女官见此情形,连忙唤侍女去通传稳婆,再把温女医和太医署的太医请过来。侍女不敢耽搁,即刻往外飞奔,哪怕裙摆扫在门槛上,也顾不得维持所谓的仪态。

不过片刻,延寿堂里便忙乱起来。两个稳婆是最先到的,四十有余,身量不高,手法却极其纯熟。她们一进来就忙着查看苏湫棠的状况,又让婢子去烧水、搬产椅和备器具。紧接着,温女医也到了,诊了脉,说宫口刚开,离十指全开还有些时候。

太医署的太医来得稍晚一些,却没敢进门,仅敢在屋外候着,问清了情况,忙让人去司药房传司药过来。

司药望之已近四十,容长脸,身形清瘦,与她随行的,还有一名肩上挎着一只红木药箱的女史。司药进门后便命女史摆上纸笔,她在延寿堂明间的小几旁坐下,即开始记录时辰与脉案。她下笔疾速,字迹却清晰不乱,每隔一炷香就遣女史到产房查看情况,再根据女史的口述誊录到纸上。

太后那边得了消息,遂派遣莫姑姑带了两个得力的宫女前往延寿堂。莫姑姑一进门便接过了调度的差事,命人将产房四角的烛火都点亮,又把四周的窗子都掩严实了,说是不能叫产妇受了风,只留东边一扇半开流通空气。

莫姑姑走到榻边,握住苏湫棠的手,真切关怀道:“太后说了,外头的一切都有她看顾着。贵妃只管攒着力气,一心生产。这儿有老奴镇守,力保贵妃能平安诞下皇子。”苏湫棠吃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对莫姑姑的感激。

赵三娘本在后房的东次间呼呼大睡,被前房的动静惊醒后,立马慌慌张张地换好衣裳,一阵风儿似的穿过走廊至前房。见稳婆和女医都到了,心里的紧张略略松了一点。

惟见赵三娘急忙拨开众人,朝着苏湫棠的方向驶去。此时苏湫棠宫缩得难受,但由于还未到临产之际,温女医便扶着她屋内来回走动,好助于生产。苏湫棠疼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动了,当她看到赵三娘的时候,泪如雨下地紧靠在赵三娘的身上,“娘,我好疼……真的撑不下去了……”

赵三娘扶着苏湫棠,温柔细致地鼓励着她:“丫头不怕,有娘护着你,你定能顺利地生产完。丫头你得打起精神来,疼的话就搭在娘的肩头,借着娘的身子慢慢走。”

赵三娘一面替苏湫棠擦汗,一面替她顺气,“丫头你这胎是两个,所以就更要听温女医的话。眼下不活泛身子骨儿,胎位容易不正,到了生产时你还得遭罪。娘见过不少妇人生孩子,经验足。你听娘的话,再坚持一下,待宫口开了,娃娃落了地就不会这般难受。”

苏湫棠听着她的话,心里又暖又酸。她想起赵三娘最开始捡到她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因病昏倒在草丛里的落难丫头。如今一晃两年多,她在这座宫城里活了下来,还怀了孩子。

面对着宫里的风刀霜剑、权谋倾轧,苏湫棠全都咽了下去。可在此时此刻,她却在深宫中感受到了亲情的大力支持,瞬时生出义无反顾的勇气。

她拖着赵三娘的手臂,脚步似镣铐了铅球般,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动,嘴里还细弱无力地念挂着“想回家”。赵三娘连声说好,又嘱咐苏湫棠先别说话了,留着力气待产。苏湫棠听后便不再碎碎念了,伴随着阵痛,一下一下地煎熬。

天亮时,阵痛比起先前猛烈了不少,下腹如同被铁网从四面八方勒紧,又仿似有人用尖刺在腹内乱搅一气,苏湫棠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腰快断成了两截,浑身跟着发颤,汗水沁透了整件衣衫。

阴若蘅一早得知了消息,即刻带着侍女赶到了延寿堂。她见苏湫棠如此痛苦不已,便执意要留在延寿堂,陪着对方直至临盆。

莫姑姑见状,只得开口劝道:“阴贤妃如今协理六宫,六尚一司还得去您宫中呈报事宜,总不能都来延寿堂开早会吧?再则此处已是人满不堪,真到了苏贵妃临盆那阵儿,恐怕会比当下乱上十倍不止。如若底下人顾前不顾后,冲撞到二位娘娘,就是搭上她们整个人也赔不起。还望阴贤妃以大局为重,苏贵妃这儿有老奴照看,定不会出岔子。”

苏湫棠被温女医搀扶着,整个人靠在紫檀荷花宝榻上深呼吸缓解疼痛。她听到莫姑姑相劝阴若蘅,即便痛到撕心裂肺,嘴上还一直含糊不清地宽解阴若蘅:“阴姐姐……我真没事……你自去忙你的……有莫姑姑在。切莫因挂心我……误了正事。”

阴若蘅眼见苏湫棠这般不适,依旧如往常那样凡事为她考虑,眼珠流转间竟滑出一滴辰星泪。苏湫棠眼见美人落泪,如淡烟疏雨,又若白海棠凝香泣露,身上的痛楚顿感减轻了不少。随后,她握了握阴若蘅的手,嘴角扯出微末的笑容,阴若蘅这才稍许定心了点,依依惜别。

巳初初刻,这会子萧泽珩刚下了早朝,顾不上回御书房处理奏折,马不停蹄地从奉天门往延寿堂赶。

延寿堂外,太医正在门前候着,见萧泽珩到了,迅速凑上前去作揖请安。萧泽珩心里虽躁急不已,但面上却不见一丝失态。随即,他命太医平身,又问了问苏湫棠的情况。因太医是候在屋外,对产房的情形一无所知,只好让宫女唤来司药回禀萧泽珩。

司药出来后,将记录下的医案递呈了上去。萧泽珩看完后,五脏六腑瞬间拧作一团,他疾步朝延寿堂里面行去,前脚才踏进明间的门槛边,后脚就被莫姑姑赶来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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