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秉钧对阴若蘅也是不咸不淡,哪怕这个女儿在儿子辈中文采斐然,作诗题词颇似他的文墨,他仍是不屑一顾,常以“女子有才而不露其才,方为大德”训诫她。
阴若蘅听闻后也不愠怒,次次皆恭顺作答“父亲教训的是”,但每次望向阴秉钧的眼神淡漠得,如同北国那万年不化的冻霜,阴寒之中感受不到一丝生气。许是心虚,阴秉钧先是训斥过阴若蘅“态度不端”,试图用家权高压迫使阴若蘅屈服,却无济于事。一家之主的权威烙铁烫不化阴若蘅的冰雪肝肺,反倒令她的心志磨砺得无坚不摧。
阴若蘅被迫成为太子嫔后,她刻意避开在萧泽珩跟前露脸的各种机会,萧泽珩偶然与她谈论诗词歌赋时,阴若蘅总是一句“妾幼承家训‘女子无才便是德’。妾见识浅陋,恐污殿下的弘论,不敢妄言”搪塞过去。恰逢此时夏炤晴借讨好先皇后,甚得主上的赏识,阴若蘅就逐渐淡出了上位的核心圈,闲散地虚度着自己的小日子。
可阴若蘅的淡泊名利令阴秉钧煞是挝耳揉腮,他眼睁睁地看着夏家借夏炤晴获宠,在前朝大捞好处,心底的不忿达到了顶点。
他给阴若蘅寄过信,字里行间尽是令她争宠,好为他在前朝铺平官路。阴若蘅每次收到信件都付之一炬。阴若蘅不怪他的重男轻女,但自己的锦瑟芳年埋没在这困兽犹斗的牢笼,她就无法说服自己,一心做家族登云梯的乘石。
阴若蘅冷若冰霜的表态让阴秉钧不得不另做打算,一次他借阴若蘅母亲生病的缘由,上奏萧泽珩请太子嫔阴氏回府探望。萧泽珩允了后,又上报给官家,经由层层审核,过了好些时日,阴若蘅才回到阴府省亲。
阴若蘅回府后,看着娘亲因病消瘦的脸颊,心里并未泛起一丝波澜。她想起自己被父亲送进东宫时,母亲只敢躲在远处偷偷地张望她,连上前嘱托她的胆气都没有,就提不起半分同情。
阴秉钧此时已调开了随行阴若蘅的女官内侍,总算有了与阴若蘅私下商谈的机会。哪曾想,父女俩的初次“谈心”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执,阴秉钧气得一度想上手动家法,但都被阴若蘅冷峭的言辞洞穿得底气全无。
“吾乃天家册封的正三品太子嫔,屈屈一个正四品左庶子竟妄图以下犯上,公然造次!吾若将你今日行径上奏官家,你这四品的梁冠必当不保!”
“你这不孝之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生是阴家人,吃着阴家的米粮及笄,就须为阴家赴汤蹈火,死无辞也!”阴秉钧怒火中烧道。
阴若蘅奉公执言:“左庶子此言差矣!‘忠孝仁义’,‘忠君’为首位。吾被你送进天家那刻起,吾就为天家人,与阴家再无瓜葛!阴家与吾,只可君为臣纲,不可论父子!”
“好个‘君为臣纲’!我与你母亲真真是养错你了。太子嫔既要同阴家划清干系,那本官日后的前程也会自己挣。太子嫔您在东宫也好,大内也罢,望自求多福,阴家亦无力助益半分!”阴秉钧决绝道。
阴若蘅闻言,心碎成冰渣,遗落了一地。随后,她一掌搡开屋门,头也不回地徉长而去。
日子过了良久,阴若蘅受封为正一品贤妃,阴秉钧也因政途投机成功,调升至九寺之首的太常寺卿。在那次争吵以后,阴若蘅第一次收到了出自阴家的家书,不过信的内容仅阴秉钧一人知晓。曾几何时,他亲手葬送了与自己的父女缘分,不若就这般无牵无挂地错失一世吧。
秋夜的疾风“啪嗒”一声闭上了掩着的窗户,震醒了阴若蘅那不堪回首的旧忆。随之,她取来了一件玉色缎子飞鱼披风替苏湫棠披上,莫逆情深地交代道:“傻妹妹,出宫一事你应早点同姐姐说,我也好为你打点好出宫的物件。能离开这四面围墙的牢笼,是一桩值得庆幸的事儿,若有什么是我能帮衬的,我定当竭尽全力。”
苏湫棠听后双眼泪汪汪,她带着阴若蘅来到摇车跟前,将俩皇子一手一个地抱了出来。兄弟俩睡得正香,樱桃小嘴轻轻抿着,娇嫩的鼻子呼噜着鼻息。在鎏金紫檀宫灯下,肉乎乎的耳朵后面能看到一层毛茸茸的胎毛。苏湫棠抱着两个皇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阴若蘅见状,忙不迭地跟着半蹲下了腰,伸手要去扶她,“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凉,赶快起来!”
苏湫棠不肯。她仰起脸,眼里有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两汪被风吹皱了的阳春水。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道:“姐姐……我的两个孩子,日后就交给你了。”
阴若蘅望着苏湫棠抱着皇子们幽幽啜泣,心里的情感似开了闸的水坝,喷涌而出。那些与苏湫棠相处的点点滴滴,正从她眼底一帧一帧地翻过。是苏湫棠告诉自己“阴居阳位,乘势也”,是苏湫棠让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挚友相伴的温度。那颗早已冻结成坚冰的不化之心,因有了苏湫棠这盏如小太阳般的指明灯,再次潺潺起涓涓细流。
翌日,这位知己将要启程远去,担忧自己在宫中孤身一人,临走前又把她的双生子托付于自己。想到这,阴若蘅再也克制不住离别的悲伤,接过两个孩子放在摇车里,随即转身,将苏湫棠从地上揽进怀里,相拥而泣。
“我答应你,日后我会保护他们一辈子,你的孩儿就是我的孩儿。苏妹妹,我被至亲送进这四面红墙中困住,一生亦不得自由。我去不了的地方,你出宫后,就代我去那山高水阔的风景看看、走走。替我过着,梦中那可望不可亲的别样人生。”苏湫棠听后,已是满面泪光,泣下沾襟。
鎏金紫檀宫灯的烛火仍未燃尽,天边一轮冷月已然挂在了桂树树梢。两个孩子包着苏湫棠给他们制的百家布小被,香梦沉酣,似乎一点都感知不到,在这个夜晚,他们的母亲正与这座宫城的一切话别。
满室的悲欢浸透着十里飘香的金秋,令阴若蘅不禁睹物兴情,怆然赋一首送别诗赠送苏湫棠:
“玉庭金粟夜有霜,月寒秋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山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