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产房内血腥膻重,阴气极盛,恐会冲撞了您的龙体。若老奴放您进里间,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满整个御书房。”
萧泽珩听后方止步于此,又嘱托莫姑姑好生照应着,便顾盼留连离开了延寿堂,前往宁寿宫俟候佳音。
巳正四刻,苏湫棠的产程终于要到了十指。两个稳婆净了手,左右搀着苏湫棠坐到了产椅上。温女医先是将剪脐带的剪子用烛火燎烤,再用浸了药酒的棉布擦拭尖刃口和关节处,最后又把剪子放在火上过了一下,这才搁在干净的棉布上备用。
燕朝的生产方式普遍以坐产为主,和现代那种躺着生完全不同。苏湫棠此时就坐在产椅上,椅面有凹槽,靠背偏矮,可向后倾斜调整角度,能帮助她稳定坐姿。她身后坐着一位稳婆,那稳婆双手环抱在苏湫棠的腋下,扶住她的腰肋,支撑着她整个身子,以防左右摇晃。
产椅前方则见另一个稳婆在那里半蹲着,双手预备好接住即将降临的婴孩。
宫缩渐止,一阵巨大的压迫感席卷苏湫棠的全身,仿若一双巨手将她整个人撕裂成两半,又恍如被一只极粗极沉的船锚,正勾着她往水底下坠。她嘴里死死地咬住棉布,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发力。稳婆一直在她耳边说话,让她别怕,跟着劲头使劲。
“看到头了!娘娘,再加把劲!”稳婆的声音拔高了起来。苏湫棠听及此话后,顿时看到了希望,瞳孔放大,后槽的大牙钳住棉布,集中了所有的气力朝下推去。霎那间,她只觉得身子浑似被雷电从中间劈开,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洪亮如钟鼎的哭声。
稳婆把第一个孩子接在手里,是个男孩。她动作麻利地剪了脐带,用早就备好的金黄缎品月里襁褓包住,递到苏湫棠面前,“恭喜贵妃娘娘,是位小皇子!”
苏湫棠偏过头,孩子的小脸白白净净的,不似寻常婴孩那样胎脂厚腻。黑漆漆的胎发黏在皇子的头皮上,此刻他正张着嘴哇哇大哭。
苏湫棠心底顿然生出满满的慈爱,目光宛如被杨柳观音的净瓶甘露水淘洗过一般,清澈之中沉淀着爱怜。赵三娘在一旁也喜得合不拢嘴,夸赞着男娃像极了苏湫棠。
过了半盏茶,还未等苏湫棠缓过劲来,下腹又袭来一阵熟悉的紧缩感。稳婆忙又蹲下身去,温女医在她耳边道:“贵妃娘娘,您再使一使劲,还有一个皇子呢。”苏湫棠再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新叼起了棉布,屏气凝神于第二轮的生产之中。
午初初刻,第二个孩子也出来了。稳婆捧着婴孩,笑道:“贵妃娘娘好福气,又是一位小皇子。”苏湫棠已经累得抬不起手,懒懒地侧过脸,看了一眼那孩子,就筋劳力尽地瘫靠在产椅上。
温女医替苏湫棠把了把脉,说产后虽虚,但脉象尚稳,好生休憩着便是。莫姑姑遂即命人撤下带血渍的产椅,又给苏湫棠换了件干爽的衣裳。
赵三娘抱着从稳婆手里接过俩皇子,爱不释手的看了又看,但她心里清楚,宫外还有苏湫棠托付的大事,是时候该离开皇宫了。
赵三娘将皇子们交给乳母,又到了架子床边,见苏湫棠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汗水把她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赵三娘替苏湫棠拨开了挡脸的头发,就起身随着莫姑姑前去宁寿宫,等到了宁寿宫后,她再向萧泽珩辞行离宫。
宁寿宫内,莫姑姑传来苏湫棠诞下双生皇子的消息,太后听闻后大喜过望,立即打算去宁寿花园的咸若馆,酬谢神恩。
萧泽珩闻言,绷紧的神态仿佛湖面薄冰被初春的暖水融化掉了,他喜不自胜地问道:“贵妃同皇子们都还安好?”
莫姑姑忙道:“苏贵妃吉人天相,又深得皇恩庇佑,母子平安。”
萧泽珩随即吩咐内侍监好生送赵三娘出宫,然后便起身急匆匆地往外走。他步履紧促,明黄缎如意云纹靴摩擦过地面,瞬时翻涌起微尘。
他踏入延寿堂时,苏湫棠正睡着。两个小皇子被并排放在内室的黄花梨云龙纹摇车里,一个已经醒了,睁着浅棕的小眼珠看向萧泽珩;另一个则酣睡得十分香甜。萧泽珩走到摇车边,捻手捻脚地抱起那个看着他的皇子。
小皇子好似和萧泽珩有心电感应,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爹爹,不仅不怕生,嘴角还朝萧泽珩抽动着微笑。萧泽珩喜上眉梢地抱着小皇子哄了又哄,小皇子便在父亲厚实的怀抱中恬适地睡去。
苏湫棠被萧泽珩与儿子之间的互动给闹醒了,她心乱如麻地看着这温情的一幕,眼角陡然凝结出一粒剔透的鲛珠。许是怕襄王迟迟不肯将神女放归巫山,苏湫棠当即整理好仪容,情致婉媚地轻唤萧泽珩。
萧泽珩这边刚放下睡着的小皇子,就听见苏湫棠在背后柔情密意地唤着他。只见萧泽珩就如同被磁铁操纵着的冷兵器,刹那间吸附到了苏湫棠的身边。
他情意绵绵与苏湫棠十指紧扣,遂即回过头,高昂浑厚的帝王之音透过屋内,威震整个九天寰宇:“传朕旨意——贵妃苏氏,螽斯衍庆,着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另加赏延寿堂众宫女半年的俸禄,乳母、稳婆同女医,各赐白银六十两,共沾弄璋之喜。”
领头的周女官带着宫女,乳母等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口中谢恩不止:“奴婢等叩谢圣上隆恩。两位殿下龙章凤姿,圣上同皇贵妃洪福齐天!”
苏湫棠听见“皇贵妃”这三字,心下已全然明了他的心意。
燕朝的皇贵妃位同副后,从不与皇后并存。每当后位虚悬之时,皇帝才会在众妃嫔中,挑选一名最合心意的宫眷册封其皇贵妃,作为皇后的试用期。亦或有高位妃嫔病重之际,也会被册封成皇贵妃,当作冲喜的恩典。另外就是某些妃嫔在去逝后,追封了皇贵妃的尊位。看来萧泽珩是打定主意,要立自己为后了,苏湫棠悲喜交集地心想着。
萧泽珩传令完口谕后,对着苏湫棠喜形于色道:“棠儿,你诞下了双生皇子,朕的江山得以延续,全了朕的一桩夙愿,着实功不可没!朕已决定,待你产蓐期满便立你为后!”
随后,萧泽珩又命人取来两份早已拟好的名帖。他指着一张名帖,“哥哥叫萧涵钺。”又指了指另一张,“弟弟叫萧涵镇。”说罢,他眼神炽诚地望向苏湫棠,问道:“棠儿,这是朕费心为皇儿取得名字,你可中意?”
苏湫棠拿过两张名帖,反复念了数遍,“钺”是黄钺礼器,“镇”是虎符印圭,合二为一方可诏令三军。这俩孩子的名字承载着萧泽珩深厚的期许。
但转念一想,能降生于天家,已然胜过天下万民,她坚信自己离开后,儿子们能被眼前这位明君教导得能担起这俩名字。于是,苏湫棠巧笑嫣然道:“皇上文韬武韬双全,所取之名自是超逸绝尘。若换作臣妾这等腹内草莽的庸才,保不齐会用‘瑞’、‘福’等字眼讨巧。”
萧泽珩闻言眼角横皱起温煦的笑意,恍如去年如意湖被金风轻轻点开的涟漪。那笑意反衬在苏湫棠的眼里,令她想起与萧泽珩冷战期间,太后调亭矛盾的话术——“夫死从子,哀家深信你有这个福气”。如今皇子有了,皇后的位置也近在咫尺间,可苏湫棠却觉得无比的落寞与感伤。
这一日,终究是她在宫里的,最后一场繁华了。延寿堂前院的金桂、玉桂开得如痴如醉,浓烈的香韵被西风所冲淡,从半掩的窗子里钻了进来,像是要把这满室的悲喜交织,陈酿成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