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头老狐狸,惯会故作姿态。传朕旨意,依年岁长幼依次进献贺礼。”
暮色浸染宫城,绵长御道宛若平铺的玄色织锦。
“今夜羽林卫何人当值?”盛武帝扫过森严宫禁。
“是韩指挥使。”高化淳细细补禀,“韩指挥使亲自巡遍宫苑,逐一查验了所有宫灯烛芯与殿内安保,半点不敢懈怠。”
“传旨,赏韩爱卿上等湖笔一匣。”
殿外汉白玉月台之上,三百名身着绯红蟒衣的太监各执缠枝莲纹宫灯沿御道分列两侧。
须臾净鞭三响,殿外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的声浪震天。
盛武帝凛凛扫过阶下百官,抬手举起杯盏,“今夜月华万顷,正合花好月圆之吉兆。朕愿大梁万里山河岁岁风调雨顺,黎民安居乐业,家国长治久安!良辰佳节,众卿且摒君臣繁礼,同赏一轮皓月,共赴良宵!”
“陛下仁德配天,臣等愿大梁四海归心、万方来朝,吾皇圣寿无疆!”
“众卿尽饮。”
最后一抹晚霞拂过殿角瑞兽,宫宴开启。
“皇后尝尝这个。”盛武帝吩咐太监将身前鎏金食碟送到手边,“岭南刚入贡的荔枝膏,每一盏皆以三百颗鲜荔枝凝炼而成,清甜不腻。”
白绯琼端起白玉羹碗浅尝一口,连声夸赞,“陛下心细,记挂着宫中众人的喜好。昨日静嫔妹妹还与臣妾闲谈,说得了陛下御赐云锦,特意裁制了两件新衣,一件昨日穿去御花园赏菊,今日便身着另一件赴宴,甚是雅致。”
静嫔眉眼弯弯,闻言浅笑道:“全赖皇后娘娘宽仁大度,臣妾方能率先得此上等云锦佳料。”
说罢她抬眸望向帝王,“陛下瞧臣妾这身装束,尚可入眼?”
盛武帝细细打量她一身襦裙,“今夜这身衣裙与月色相融,清雅脱俗,最衬你的气质。宴后着内务府送两匹江南上品云锦至静嫔宫中,任你裁制新衣。”
“臣妾谢陛下隆恩!”静嫔屈膝半礼,眼底藏不住笑意,又故作端庄调侃,“陛下赐衣,是荣宠亦是教诲,臣妾定当恪守本分、谨守礼制,不负圣恩。”
“静嫔通透,言行皆是得体。”白绯琼执起银匙搅动羹汤,“陛下,太子近日于国子监广育学子,一众儒生皆赞殿下学识渊深。景王督办的运河修缮工程也将近收尾竣工。我大梁储君贤文,藩王善武,两个孩子一文一武相辅相成,乃国之幸事。”
盛武帝放下手中玉箸,“砚儿教化世人,是储君本分,只是切不可荒废骑射武艺,文武兼备方为正道。佑儿督办运河有功,更要严加核查漕运链路,杜绝贪墨舞弊,守住民生根本。”
话音未落,萧佑珩率先执盏起身,眉眼带笑看向太子,“皇兄终日与鸿儒名士论道研学,怕是久未涉猎骑射。听闻城郊马场新到一批西域千里良驹,改日闲暇,臣弟倒想与皇兄切磋几番骑术。”
太子萧砚淡淡回视,“治国之道如驭千里骏马,单凭蛮力勇武远远不足,更需谋略分寸。明日早朝孤倒想听听五弟整治漕运、肃清积弊的新策。”
“都是好孩子。”白绯琼端坐主位,含笑看着兄弟二人和睦论事。
萧佑珩随手将酒壶递给身侧侍立的小太监,“皇兄莫要取笑臣弟,臣弟这双手啊,解罗裳比解蟹钳利落多了。”
萧砚无奈摇头,规劝道:“休得胡言。你婚期将近,将立王妃,这般轻浮言语不合亲王身份,更失礼于朝堂。”
“未行大婚,便仍潇洒自在,皇兄身居储位,自然不懂臣弟的乐趣。年年宫宴歌舞皆是旧样,早已看腻。方才听闻白家主事备了西疆火玉雕的嫦娥奔月,皇兄不如替臣弟禀明父皇先观此珍物,也好解了乏味。”
“宫宴流程早早便定好,礼制有序,岂可随意打乱。”
“无趣。”萧佑珩视线落向下首,“皇兄快看场中的胡旋舞,裙摆旋扫青砖,宛若遍地银莲绽放。轻衫,你说是不是?”
坐于二人下首的魏轻衫闻声放下手中酒樽,“大梁礼乐崇尚中正平和,这支胡旋舞虽糅合西域灵动风情,内里韵律却合古曲要义,新旧相融,别具新意。王爷为何会觉乏味?”
萧砚顺势调侃,“五弟既然喜爱舞姬舞姿,不如明日调任教坊司监工,也好将这份闲散心思用在正事之上。”
萧佑珩瞬间坐直身形,冤枉道:“皇兄可别随意栽赃!臣弟不过见轻衫终日忧心朝事、神色紧绷,今日衣饰带子都略显歪斜,特意说笑而已。”
殿内丝竹声加急,繁弦急鼓响彻殿中。
舞姬旋身近前,环佩银铃“叮咚”作响,与鼓点完美相和。
满堂八珍罗列,锦绣衣袍与金玉器皿交相辉映,一派盛世繁华。
殿下首,洛城谢家主微微侧身,“陛下殿中琼浆玉液清冽醇香,更胜陆公珍藏的东海鲛人灵露。今日亲睹天家仪度,方知‘皇家气象,盛世风华’八字绝非虚言。我洛城谢氏愿世代镇守丝路险途,为大梁、为陛下搜罗四海奇珍,永守疆土!”
“谢公切莫独占美名。”南岭老太君紧随其后,“我南岭岁贡云锦唯有裁作龙袍,方能不负陛下天容英武。今夜宫宴烟火璀璨,漫天流光,想来便是月宫嫦娥望见也要动了凡心,下凡求取一杯人间桂花佳酿。”
“诸位皆是奇珍贡品,盛情满满,倒显得我北商粗鄙,只会经营皮毛货资。”穆十楸道:“上月我自极北苦寒之地运来百张玄狐好皮,精挑最细腻油亮者制成披风敬献陛下。这皮毛温润柔软,远胜月宫玉兔绒毛。对了,听闻南海新晋收得绝世南洋夜明珠,入夜可熠熠生辉,堪比皓月,不知陆公此次入宫的献礼可是这稀世宝珠?”
“此次贡品……”
“轰——!”
话音未落,皇城外突然炸开一团刺目金光,璀璨火光穿透夜幕,万丈光华漫洒而下,将十二扇大屏风上的仙娥纹样映照得宛若凌空欲飞。
变故突生,满堂喧嚣忽而死寂。
白绯琼指尖一松,手中酒杯啪然坠落。
殿中三十余名乐师方寸大乱,丝竹走调,弦音错乱。
陆家案前的青玉酒壶炸裂,酒水四溅,他怔愣当场,下一瞬便听得身旁一声雄浑大喝划破混乱。
“全员护驾,速速趴下!”
穆十楸身形骤起,一步跨至皇族御阶之下,带起的劲风直接掀翻身前整张文宴案几。
冲天火光染红东北夜空,不断震颤殿宇。
“轰——!”
巨响再度响彻九霄,案前鎏金香炉倒地,滚烫香灰扑灭半数烛火。
魏轻衫反应极快地抄起身侧实木方凳,稳稳守在皇族阶下后侧,“陛下当心!异响异动不在宫内,是宫外突发的变故。”
皇城东北方夜空燃起一片诡异橘红,滚滚黑烟如巨蟒腾空,缠绕皎洁月轮,遮断清辉。
有年迈老臣双腿发软,颤巍巍抬手指向夜空,“天…天罚降世了……是上苍降罪大梁啊!”
“大人慎言!”魏轻衫清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硝烟气息,“诸位细闻,此乃人为祸乱,绝非天象惩戒!”
老臣闻言愈发惶恐,颤声追问,“小侯爷此言……此言何意?”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闯入殿中,来人面甲碎裂,血水顺着额角滴落地面,声音嘶哑破碎的的字字惊心道:“禀…禀陛下,神机营……神机营火药库突然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