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肃穆的宫门亮如白昼,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魏轻衫敷衍送走几名醉心武学、喋喋不休的兵部官员,正打算举步往太极殿而去,一道玩味讥诮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侯爷来得倒是早。”
魏轻衫心底无声叹息,转瞬敛去所有倦怠,回身噙着笑意平和道:“郑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御史台郑因淡淡扫过他周身,“尚未恭贺侯爷高升。只是往年宫宴侯爷向来踩着时辰入宫,今日怎来得如此之早?”
“听闻今年宫中的菜肴风味绝佳,去晚了,怕是连边角都尝不到了。郑大人来得这般准时,想来也是与我一样的心思?”
“不瞒侯爷,下官今日晨起便滴水未进,就等着宫宴一开,好好一饱口福。”
“宫宴御食本就是世间难得的滋味。”魏轻衫随口应着,看似无意地掠过他空荡的身侧,“说来奇怪,往年宫宴大人常随太子一同赴宴,今日怎孤身前来,未见殿下身影?”
郑因滴水不漏,“无陛下传召,朝臣无旨不得私见太子,此乃宫规礼制。说起正事,近日兵部已拟定北境三镇驻军调整的章程,侯爷常年镇守北境,对此事想必颇有高见。”
魏轻衫故作茫然,浑然不觉,“驻军调整?北境各镇向来驻守安稳,我离营之前,麾下将士日日操练,个个士气高昂,并无半分不妥之处啊?”
“侯爷不知内情?”郑因上前半步,刻意压低了嗓音,却刚好能让周遭路过的官员尽数听清,“近日坊间流言四起,传言北狄可汗有意遣使大梁、求娶和亲。若是和亲事成,边境无战事,各镇驻军自然要裁调整防。侯爷数次与北狄对阵交锋,最熟边境局势,此事自然该听侯爷的看法。”
老狐狸果然是借机试探,想探他对兵部调兵撤防的真实态度。
魏轻衫面上满是纯粹的好奇:“大人消息果真灵通,我驻守边疆闭塞,竟是半分风声都未曾听到。若北狄真心求和和亲,自然是天大的好事。都说北狄公主绝色倾城、美若天仙,若是顺利嫁入大梁,倒是我大梁儿郎的眼福。”
他刻意顾左右而言他,轻轻松松避开了核心要害,郑因眼底的审视瞬间僵住,脸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侯爷,此事关乎大梁边境安危、边防布局,绝非儿戏……”
“哎呀,郑大人何必如此严肃刻板!”魏轻衫抬手,熟稔又用力地揽住他的肩头,“今日中秋佳节,皓月圆满,本就是团圆喜乐的日子,何必揪着朝堂军务劳心费神?走走走,随我入宫大吃大喝去!”
“兵部调兵是军国大政,侯爷身为北境主将岂能等闲视之?”
魏轻衫笑意未减,自怀中摸出方叠得整齐的油纸包,抬手掰开枚圆润的饼皮,“大人尝尝。这是我府中厨子特意做的,掺了草原特有的奶酥,滋味软糯香浓,别有一番风味。”
肩头被箍得生疼,郑因胡须微颤,“宫门之前当众进食,于礼不合,侯爷万万不可无礼。”
“老郑,何必跟孩子一般置气。”
洪亮爽朗的嗓音穿插进来,贺霆大步上前,笑着拆开相揽的二人,“这孩子虽是太傅嫡子,却自幼长在军营,不拘这些繁文缛节,你也是知晓的。中秋宫宴普天同庆,你我只需安守本分便是,太过较真岂不是自寻无趣。”
得以挣脱桎梏的郑因连忙后退半步,心有余悸地揉了揉酸痛的肩头,勉强开口:“元帅说笑了,下官只是单纯好奇北境军务……”
“知道,我都知道。”贺霆径直打断他的话,“无非是北境驻军调整那点事,改日兵部递上折子,朝堂之上慢慢商议便是。今日陛下特设中秋宫宴只为同乐,你我身为臣子万万不可扫了圣驾的兴致。”
说罢,他一手拉起一人,“御膳房新聘了江南名厨,做的蟹粉堪称绝味,今日我定要好好大饱口福!”
魏轻衫任由他牵着前行,“大帅所言当真?竟还有蟹粉?我在北境驻守数年日日念着这口鲜,可真是馋坏了!”
“自然是真的,管你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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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悬梁,丝竹雅乐婉转萦绕。
转过雕花游廊,偏厅内阵阵女子笑语飘来。
十数位闺阁千金三三两两围坐闲谈,满身锦绣罗裙流光摇曳,发间珠钗金饰映着满堂灯火,碎光点点流转。
“要我说,满朝适龄郎君之中,当属裴家二公子最为出挑。”兵部侍郎之女轻摇素面团扇,眉眼含笑意,“诗文才情冠绝同辈,去年赴工部治水,更是立下实打实的功劳。”
身侧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姑娘脸颊泛起薄红,小声附和:“裴公子性子温润谦和,上月诗会我不慎落了绢帕,还是他弯腰替我拾起来的。”
“裴二公子自是难得。”叶枕枝以团扇半掩唇角轻笑,“可我倒觉着太傅府的魏小将军更有趣味,你们不觉得他一身少年锐气,却懵懂纯粹的模样格外动人吗?”
这话一出,围在她身旁的几位小姐齐齐点头。
“外界皆道,安定小将军独闯敌阵,单枪匹马破胡人三道防线,一战盔甲缨穗尽数浸满鲜血,依旧立在城头半步不退。剑穗上悬着的狼髀石乃亲手斩杀草原狼王所得,当真应了书上一夫当关的豪杰模样。”
“我还记得安定小将军初次班师回朝那日,我立在垂花门后远远眺望,他一身银甲沐着朝阳,宛如谪仙入世。我阿姐说,他治军法度森严,却从不苛待边地百姓。这般心怀仁善的少年将军才配得上国之栋梁四字,只是这样的盖世英雄,不知哪家姑娘才有福气相配。”
“将军本可靠着家世安稳度日,偏偏甘愿奔赴沙场。”
“安稳度日与庸碌无为可不能混为一谈。诸位切莫忘了,侯爷如今的一身爵位全是拿军功实打实换来的,大梁开国至今,十八岁凭战功封侯的仅此一人。”
“十八岁的军功侯爷,古往今来都少见!”
几位小姐越聊越是兴致盎然,纷纷掩着帕子低声说笑,热闹融融。
一直沉默的苏若潭撇了撇唇角,不以为然道:“太傅文采冠绝朝野,依我看,安定侯爷不过是嫌寒窗苦读乏味,才跑去沙场搏命罢了。”
兵部尚书之女当即蹙眉,“文能安邦,武能守土,文武皆是为国效力,本无高低之分。怎的从你口中说出,反倒要分出个优劣高下?”
“这话是你讲的,可别凭空扣在我身上!”
“你这性子……”兵部尚书之女起身,压低嗓音意有所指,“那依你之见,安定侯爷称不上盖世人物,难不成是你心心念念、远贬北境苦寒之地的荣亲王称得上?说句实在话,自打荣亲王被贬,王府下人都散了大半,若是搁在从前……”
“从前如何?”苏若潭骤然起身,“王爷风光在京之时,你父亲可是隔三差五备上厚礼往王府递拜帖求见。”
兵部尚书之女面色一僵,“苏小姐慎言!父亲登门拜访不过是一心向学。”
“姐姐莫动气。”叶枕枝见状连忙上前,笑吟吟挽住她的手腕打圆场,“姐姐看着若潭长大,知晓她心性执拗且重情。说起来,昨日我途经珍宝阁瞧见一支累丝金钗,衬姐姐肤色再合适不过,宴席散后咱们一同去逛逛?”
说罢她又转身亲昵挽住苏若潭的胳膊,“你先前同我提起的双面绣针法,我祖母听后喜爱不已,日日念叨着想邀你过府,亲自请教一番。”
“老夫人喜爱,我自然乐意前往。”苏若潭依旧闷闷不乐。
兵部尚书之女被叶枕枝岔开话头,也不便再揪着方才的争执不放。
想起苏若潭多年痴心落空,心中那点火气转瞬消散,顺着首饰的话题与众人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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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乾清宫穹顶的鎏金蟠龙藻井之下,八百盏琉璃宫灯逐明。
盛武帝负手立在九龙御座之前,目送最后一缕余晖浅浅褪尽。
“陛下,中秋御宴已然齐备,各处陈设俱已妥当。”高化淳对着他恭谨禀报。
“四大世家都到了?”
“回陛下,四位家主车驾酉时初便已候于东华门外。御林军依例查验,卸去佩剑准入。只是谢、穆二位家主在朝房略有争执,为世家献礼的先后次序闹出了些许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