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穆姜南慵懒地蜷在厢内侧角,“萧靳文手握权柄,我原以为他不会甘愿随我回那座如同囚笼的皇城。”
斜倚在车厢门边的柳泠摘去覆面轻纱,与她有三分相似的桃花眼浅浅弯起,“姑娘这话,是想赶我离开?”
“我哪里舍得。世人皆惜有才之人,如姐姐一般胸藏丘壑者,我只恨不能时时相伴相交。只是……只是我不愿过分涉足朝堂,姐姐一身本事,跟着我反倒白白屈才。”
“为官……还是为帝?”柳泠神色复杂,“我从前只觉自己行事离经叛道,未曾想姑娘竟还动过足以留下千古骂名的念头。万幸,万幸你从未生出此意。”
“立场眼界不同,看待得失的结论自然天差地别。”穆姜南抬手接住窗外拂入的暖秋风丝,侧头朝她促狭一笑,“我虽不清楚姐姐当初为何执意依附那风流王爷,但他生得一副上好皮囊,相伴一时倒也无妨。”
“姑娘不必绕弯试探,我清楚你心中疑虑。韩帮主早同我说过,你看着性子随和,骨子里却极为执拗,认准的事,纵使刀斧加身也绝不会退让半分。但我为何栖身景王府一事,恕我不能吐露分毫。”
穆姜南收回探出窗外的手臂,“韩伯伯平日里便是这般在外败坏我的名声?实话同姐姐说,他也绝非什么心善之辈,不然也不会让姐姐继续留在那薄情王爷身边周旋。”
“姑娘,韩帮主同我权衡过其中利弊。”柳泠耐心安抚她,“南海陆家虽交于朝廷大半产业,可百年积淀下来的私产远比明面之上富庶数倍。自打先帝收回陆氏掌持的通商令牌,景王便暗中生出夺权野心。只是当今圣上手段狠辣果决,景王一党一举一动皆在天子眼底,行事不敢太过张扬。天下百姓多认定江湖人行事随性,若景王迎娶一名出身江湖的女子为正妃,等同于主动断送问鼎储位的资格。”
“若是半年前定下这门婚事倒无碍,可他一拖再拖,明眼人都能看透其中算计。不过韩伯伯手下三教九流虽不入士族眼,却胜在人数遍布,预判朝堂局势的本事仅次于青屏阁。你与景王这桩婚事,成与不成皆有算计。想来静嫔提出联姻之时,打的便是一举两得的算盘。”
“姑娘所言分毫不差,不愧是穆少莲前辈唯一的后人。”
“稍加思索便能看透的浅显道理。”穆姜南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直起身端正坐好,“僵持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寻个由头同韩伯伯说辞,放你脱身,回江湖与柳少主自在逍遥。你是不知,从前柳少主待我尚且客气,采回变质药材还会主动送我处置。自打知晓你被安插在景王身边,每次碰面都冷脸相对,拿鼻孔对我也就罢了,那些珍稀的雪莲、灵芝等哪怕放至发霉腐朽丢弃沟渠,也绝不肯分我半分,满眼皆是提防。”
“他直白地冷待于你,反倒说明在他心中,你是无需刻意客套的亲近之人。”
“不提他了。”穆姜南单手撑着脸颊,斜斜倚坐,“此番回京你打算如何?当真要去见那位心思深沉的景王?柳少主外出已有十余日,怕是不日便会折返寻你。”
柳泠浅笑着打趣:“姑娘这是舍不得我?”
“我是怕你一时冲动拆了景王府,到头来却还要拉着我赔付银两。说真的,你若是不愿相见,我自有法子替你推脱。”
柳泠含笑不语,转而发问:“往日你与荣亲王从不避嫌,时时同车同行,此次为何特意分乘两辆马车?”
“今时不同往日。萧靳文奉诏回京,朝野无数双眼睛盯着。太子与景王麾下的御史台正愁抓不到攻讦他的把柄,我若再与他朝夕同车,不知会被扣上何等祸乱朝纲的罪名,平白蒙受不白之冤。”
柳泠垂眸思索片刻,“临行传旨的张公公随行带了大批锦衣卫,明面上一十六人,但暗处潜伏的人手至少翻倍。姑娘觉得,这位张公公会不会与先前刺杀你的人乃是同党,明着护送,实则伺机暗中下手?”
“皇帝对贵妃尚有几分真情,既然派遣队伍护送,便不会放任荣亲王半路遇险。可随行的一众下人鱼龙混杂,暗中下毒暗算的风险怕是难以完全规避。”
“正因如此,荣亲王才执意带上姑娘同行。”柳泠神色冷了几分,“我早说这位王爷心思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嘴上说着情深义重,心底却始终放不下高人一等的身段。姑娘千万莫要忘了历朝史书所载,皇家情深,从来最是虚妄。”
“九重宫阙无真性,满目皆是生民血泪……”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刹停,穆姜南毫无防备往前一扑,直直撞进柳兮泠怀中,指尖瞬息扣住腰间暗藏的毒囊,沉声低喝,“出了何事?”
柳泠连忙伸手将她扶稳,掀开车帘边角朝外望去,“是铁山城。此地本就是燕山穆家的属地,想来穆家得知王爷途经的消息,穆公子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车队在此短暂休整。”
“穆家?”穆姜南低声呢喃,“是子修?朝廷早有规制,四大世家子弟无诏不得擅自入京。”
柳泠颔首,“铁山城归穆氏管辖,奉旨回京的荣亲王途经境内,他们出城迎候,是尽世家臣子本分。”
“既然撞上了,少不得要出面一见。”穆姜南抬手挑起半幅车帘,眯眼望向远处立着的锦衣青年,轻“啧”一声,“排场倒是不小。”
暮色将山峦染沉,二十余名穆氏子弟整齐肃立城门两侧。
为首的穆子修拱手行礼,声音传至车前,“恭迎王爷入城。”
乌木鎏金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玄色锦帘掀开三寸缝隙,一截缠枝莲纹锦袖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