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猛地惊觉失言,慌忙恭谨补道:“商路畅通、生意顺遂,皆是仰赖陛下洪福庇佑!”
萧靳文端过侍女奉上的茶盅,慢条斯理吹开茶汤上本就无迹的浮沫,“可三月前,本王遣人登门采办冬衣面料,赵掌柜却推说存货告罄?”
赵德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额间细密的冷汗层层渗出,顺着臃肿的脸颊蜿蜒滚落,悬在鼻尖摇摇欲坠。
“这……回王爷的话,当时铺中的人手皆在清点分拣,实在无暇顾及,绝非有意推诿!”
“哦?”萧靳文眉梢一挑,将瓷盅扔在几案,“如此说来,倒是本王错怪赵掌柜了?”
“不敢!万万不敢!”赵德隆腰身压得更低,连连躬身告罪,“是草民思虑不周、办事疏漏,本该亲自将上好面料送至王府,万望王爷恕罪!”
说罢,他连忙从宽大衣袖中取出只精致锦盒,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草民新近寻得的南海珍珠,品相绝佳,特地奉上为王爷回京践行。”
萧靳文默然不语,静静落在他慌乱谄媚的脸上。
畏首畏尾,胆小趋利。
这样的市侩模样不像是可暗中布局、刻意警告的幕后黑手。
可若只是寻常怯懦商贾,又怎能在北疆站稳脚跟,坐拥偌大的布庄产业?
沉吟片刻,萧靳文漫不经心开口,“月初你送来的那批蜀锦,本王表弟甚是喜爱,特意挑了几匹裁制常服。”
“能得安定将军与王爷垂青,是草民三生有幸!”赵德隆心中大石稍稍落地,连忙高声恭贺。
萧靳文抬眸,一寸寸刮过他肥腻臃肿的面庞。
凛冽的压迫感层层裹挟而下,直逼得对方心神俱颤,腰身不由自主愈发佝偻,大气不敢出。
良久,萧靳文敛去眼底寒意,低低轻笑,“说来,本王倒有一事请教赵掌柜。京中近日盛行‘雨过天青’的染织技法,不知贵号是否通晓?”
这一句问话又将赵德隆刚放下的心狠狠悬起,他连忙摇头,“回王爷,草民虽略有耳闻,却并未习得此法。这门染技极为特殊,需以西域独有矾石为媒染方可成色。现下边疆稽查森严,寻常商队根本无法私运入境。”
“赵掌柜可与河西马市的胡商有往来交集?”
“有!有的!”赵德隆唯恐答慢半分,急忙应声,“草民的连襟常年专营马匹贸易,与河西胡商素来熟稔,不知王爷所需几何,小人即刻去办!”
“不必,本王稍后便要启程返京,劳烦赵掌柜备二十匹上好杭绸,花色需清雅素净,不可艳俗。所需银钱本王会命人送至贵府。至于这南海珍珠,便留下让穆医师入药调理。”
“是,草民谨遵王爷吩咐,立刻去办妥!”
赵德隆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待萧靳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他才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浊气,脸上谄媚恭谨之色立马褪去,不耐地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快步踏出了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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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日轮斜悬中天,鎏金车辕的枣红骏马鼻间不断喷吐淡淡白气,车辕镶嵌的檀木铜纹饰件漾开冷润幽光。
车厢鲛绡窗纱被撩起一角,穆姜南斜倚窗边,静静凝望沿路后退的山野风光。
远处山坡枫杏交错丛生,红黄枝叶层层叠叠铺展。
近处收割完毕的麦田散落着一捆捆干稻,田埂间的老农躬身捡拾遗落稻穗,身后紧随个梳着总角的稚童。
一老一小两道身影,被朝阳拉得绵长。
道旁山楂枝桠停落一只红尾鸲,正低头啄食枝梢仅剩的几颗艳红野果,灵动雀影衬得乡野愈发安宁。
柳泠自她赠予的药囊里取出青瓷小罐,“昨日收好的野蜜,搭配今早带露采摘的木樨,姑娘可要尝些?”
穆姜南收回目光,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银匙,舀起一点蜜糖送入口中。
清甜香气漫开舌尖,尾调又裹着淡雅清苦,她缓声道:“味道居然比宫里进贡的还好,你何时去摘的?”
“天刚破晓便动身了。带晨露的木樨最为纯粹馥郁。”
“如今你不单身手利落,连药理杂识也愈发通透。先前在京初见时,我只当你是养在深闺不通俗事的柔弱姑娘。”
柳泠唇角浅扬,“承蒙姑娘悉心教导半载,纵使起初无心钻研,耳濡目染下也记了不少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