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一身紫色官服彻底隐入回廊曲折的阴影里,穆姜南才自屏风后走出。
“今年秋意早,桂花开得也比往年急促,头茬新晒的香韵更清浓。”
言罢,她从宽袖中取出方平整的油纸包,捏着边角展开。
“这里是新配的熏衣香,以白檀为主,龙脑辅之,再添少许苏合调和温韵,最适配秋日清寒。还有这罐桂花蜜,取秋间熟蜜拌着头茬金桂,文火慢熬了七个时辰,甜而不腻。”
青瓷茶汤澄澈透亮,几朵干桂浮沉舒展,温柔点缀其间。
萧靳文垂眸望着杯中摇曳的花影,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
他抬手端起茶盏凑近鼻尖,“阿爻如今倒是愈发雅致通透,比本王更似潜心风雅之人。犹记去年此时,你还在王府药圃里训斥下人分不清金银花与忍冬,较真得很。”
“前尘琐事,不值再提。”穆姜南往前半步,“张公公带来的四人中,有二人刻意隐去行迹,暗中打探王府近半年往来的宾客名录。”
“由他们去查。本王倒要看看,仅凭几名商队首领的名姓,他们能翻查出什么端倪。”
窗外天光沉暗,穆姜南抬手拂开垂落的素色纱幔,“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往年此时,礼部已将中秋宴筹备妥当,单是新制的月饼模子便足足刻了十二套,热闹得很。今年怕是要在途中度过这阖家团圆之日了。”
“别想这么多。”萧靳文从怀中取出枚精致锦袋解开系带,“听闻南边女子皆用乌木养发护发,你那柄齿片残缺的旧木梳早该换了。”
乌黑梳齿间缠着几缕细碎银丝,穆姜南一时默然,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张公公初来王府,诸多事宜还需安顿,王爷也该移步用晚膳了。”
她刚欲转身,腕间忽然一紧。
萧靳文抬手扣住她,顺势将人轻轻带转过来,垂眸凝着她,“你不高兴?原先的木梳是旁人赠予你的?是陆愈安?”
穆姜南抬眼迎上灼灼的视线,“王爷,那柄旧木梳是家母亲手雕琢,赠予我的遗物。”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萧靳文喉结微滚,低声道了句“对不住”,随即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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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抵达的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清幽静谧的别院门前便喧嚣四起。
府前青石长道之上,七八辆规制华贵的马车列成长龙,车辕悬着的鎏金铜铃被飒飒秋风拂动,“叮咚”脆响不绝于耳。
一众身着锦绣华袍的各地商贾,手捧沉甸甸的礼盒立于门前,好似寻得蜜源的蜂蚁络绎不绝。
穆姜南撩开薄纱帘幔,淡淡扫过门外盛景,“昨日这群人还佯装不识王府的门路,今日倒个个成了旧交故友。这般盛况便是当初安定将军初到朔方时也未曾有过。胭脂铺周老板送来一大箱名贵首饰,说是补上去年未送的年礼。茶行周掌柜亲赠两斤陈年武夷岩茶,托词是新茶尝鲜。还有绸缎庄郑老爷……”
“郑老狐狸也来了?”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萧靳文倏然合上手中账册,冷嗤道:“一月前本王遣人采办药材,他躲得连人影都不见,只遣了个管事拿些受潮霉变的陈年药草敷衍了事。”
“今时不同往日。他此番送来的紫檀木匣夹层还藏着一纸地契,是城南刚落成的一处三进宅院。泠儿已经查清,那处宅院与户部钱侍郎的别院仅一墙之隔。”
萧靳文闻言微怔,“说起你那蒙面侍女,她可要随我们一同回京?”
院外忽然掀起更大的骚动。
一名身着绛紫团花锦袍的肥硕商贾,强硬地扬手指挥一众小厮抬礼入府,层层叠叠的朱漆礼盒堆砌院中。
萧靳文循声望去,眸光微眯,“是北疆最大布庄的掌柜赵德隆。当初那批染血的不祥布料便是此人送来的贺礼。时隔许久他竟还敢明目张胆登门示好。”
当初之事蹊跷,莫非从头到尾都与赵德隆无关,是旁人暗中借他之手设局构陷?
“王爷可要召见这些人?”穆姜南打断他的思绪,垂落纱帘,将朦胧天光隔绝在外。
萧靳文沉静吩咐:“传命李管家,诸般礼品尽数收下,众人便无需接见了。阿爻,你跟我去偏厅款待赵掌柜,奉茶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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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内燃着新制的苏合香,袅袅烟气漫萦屋中,穿透斜落的晴光悠悠盘旋。
赵德隆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肥厚的身躯挤得椅圈满满当当,手中绢帕不住擦拭着满面油光的额头。
待重获圣眷的荣亲王迈步入内,他慌忙起身行礼,“草民叩见王爷!听闻王爷即将返京,草民特地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萧靳文抬手随意虚扶,不疾不徐地落于主位落座,“赵掌柜不必多礼。本王听闻今春贵号新进一批顶级蜀锦,质地绝佳,连京中瑞蚨祥都专程遣人前来采买?”
赵德隆眼前一亮,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满是自得道:“王爷慧眼!那批蜀锦是草民费尽周折押运而来,沿途打通各路关卡,着实耗费了不少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