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染圆月，朦朦胧胧悬于林梢，晚风裹挟着浓重的铁锈腥气，肆无忌惮地钻入鼻腔。

赶来驰援的四名锦衣卫折损过半，倒地的两人咽喉被利落割裂，暗红血沫不断从唇角汩汩溢出。

刺客踩碎满地枯败落叶，脚步声步步迫近，宛若催命符。

破空而来的箭矢连绵不绝、密如骤雨，逼得萧靳文节节败退，疲于招架。

他紧握长剑的指节泛白，手臂酸胀发麻，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凛冽寒刃携着死意便要贴上他脆弱的颈侧，生死一瞬，萧靳文生出玉石俱焚的念头，握紧断刃正要奋起余力，一道清冽的女声穿透漫天杀伐，陡然落入耳中。

“闭气！”

他几乎是本能屏息。

细碎银粉自半空倾泻而下，洋洋洒洒铺满整片厮杀之地。

月白衣袂翻飞，穆姜南指尖寒光乍闪，银针精准破空，将最后激射而来的毒箭从中寸寸截断。

周遭隐匿突袭的刺客齐齐闷“哼”倒地，挣扎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

闻声匆匆赶来支援的穆姜南未在尸身上停留半分，反手精准甩出三枚金针钉入三名伺机逃窜的黑衣人后颈，断了他们最后的生路，同时将两粒温润药丸塞入侥幸存活的锦衣卫口中，“立刻吞下，相互搀扶，其他人即刻便到，尚能行动者尽快撤回。”

话音落，她在萧靳文身形虚软、即将踉跄跪倒的刹那稳稳接住了他。

晚风徐徐掠过，残留的血腥气萦绕不散，别院的盏盏灯笼穿透沉沉夜色，映照出大批人马疾驰而来的浩荡身影。

萧靳文卸了力抵在她的肩头，低声问：“重吗？”

背上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穆姜南轻轻道：“保存体力，别说话。”

“阿爻。”

“嗯？”

“你方才下的是什么药？为何这般凌厉，一碰便要人性命。我迟了片刻才服下解药，会不会残留余毒，和这些刺客一样下场？”

“王爷距药粉洒落的地方甚远，吸入的余毒极少，无碍。”穆姜南脚步未停，“同我共事数次，王爷怎的还不信我？”

“我信你。可我此刻浑身酸软无力，身子轻飘飘的，好似悬空晃荡，使不上劲。”

“药力余势，歇上一晚便会消退，不要自扰。”

“当真没有半分后遗症？”萧靳文絮絮叨叨地追问，“阿爻，倘若我今日落下病根，或是残损废身，你会不会依旧如从前那般不离不弃？你若敢走……我便奏请父皇调遍大梁兵马，贴尽天下告示，让你无处可去。”

“我又不是朝廷钦犯，你何必大动干戈？”

天边血色褪去，皓月重归澄澈皎洁，清辉漫天洒落，将林间相依的两道身影拉得极长。

背上之人半死半生，却还兀自胡思乱想、喋喋不休，穆姜南索性不再接话。

·

夜风穿廊过榭，穆姜南立在正房阶上，垂眸望着阶下俯首请命的锦衣卫，“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来人应声退下，她抬手推开雕花木门来到软榻边缘，探着紊乱跳脱的脉搏，“都安排妥当了。脉搏急乱浮动，倒像只困于樊笼、频频振翅的鹰隼。”

四肢被软骨散制得动弹不得，萧靳文竭力想去勾碰她的掌心，几番徒劳后颓丧垂落，“穆医师这口吻像是在训斥顽劣药童。说也可笑，我身上半点伤都没有，到头来，反倒栽在了你的汤药里。”

“我身手不及王爷，自保无余，只能备些软骨散防身。”穆姜南将他微凉的手掖进柔软被褥，取出银针对准他的曲泽穴稳稳落针。

“穆医师精准的施针手法，比太医院的陆愈安还要利落。”

“整日净说些无根无据的胡话。”

一针落下，细微的酸胀痛感漫开，驱散了周身绵软的麻木。

萧靳文忍着疼痛，“怎会是胡话？你同穆氏一族毫无往来，唯独与陆愈安格外亲近熟稔。我数次追问你二人渊源，你却只含糊称他是母家兄长。可当年穆前辈为我解毒时，父皇早已暗中查清她的身世，你根本没有其他兄长。陆愈安于你究竟只是旧识还是另有隐情，只有你自己清楚。”

第二针时力道加重，听见身侧人猝不及防的闷“哼”，穆姜南方才收手，敛了神色正经问道：“王爷今夜为何孤身前往后山，身边还只随四名护卫？所幸这处别院偏僻，来袭刺客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陛下的旨意几日后便会送达，王爷行事莫要太过张扬，收敛分寸。”

“我本还犹豫何时归京，如今看来是我太过迟疑，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动手。你说……父皇可知那箭上附的何种奇毒？”

“事起仓促，我来不及清理余迹。你安心休养，明日午膳前我给你确切答复。”

窗外秋风掠过，一片梧桐叶悠悠飘落，贴在窗纸，宛如暗中窥伺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