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靳文借着残存的几分清明轻轻颔首,“阿爻,倘若我此番回京……”
狂风骤起,猛地撞开半掩的木窗,灌得满室寒凉。
穆姜南将吹灭的烛火重新引燃,侧身望向榻上人,“倘若回京,便如何?”
萧靳文凝望着摇曳烛火,“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此番归京,我必带你同往。”
话音落罢,银针扩散的麻痹感如潮水般席卷周身,吞没所有知觉。
眼前光影层层扭曲,耳畔嗡鸣阵阵,四肢深陷绵软无力的混沌。
意识涣散之际,萧靳文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攥住了身侧人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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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露重,九曲回廊深处的荒芜角落晦暗湿冷,听见身后轻浅的脚步声,穆姜南抬手掸了掸袖口并无踪迹的浮尘,“柳姐姐,你靴底沾了城南金桂的香气。”
阴影深处的女子缓步走出,抬手摘去遮面轻纱,露出眼尾那颗精致的朱砂痣。
柳泠自短靴夹层摸出半朵残存的金桂,“城南暗桩新制的香粉,用以遮掩血腥,没想到余味如此绵长。”
话音未落,她突然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属下失职。今夜王爷私自前往后山,我未能第一时间探查踪迹及时禀报,请姑娘责罚。”
“快起来。”穆姜南稳稳抵住她欲叩地的额角,不容抗拒的将人扶起,“你与韩伯伯既有上下级名分,亦有血脉亲缘。旁人面前你我各司其职、恪守礼数即可,独处之时万万不必行此跪拜大礼。”
“规矩礼数不可废弛。”柳泠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唯恐她再絮絮规劝,连忙转开话题,“今夜刺客箭上所淬之毒,基底是云岭谢家独有配方,只是被人刻意篡改了三味主药,掩去本源痕迹,脱身避嫌。”
“云岭谢家也卷入其中了?”穆姜南眸光微沉,“如此一来,今年的中秋宫宴倒是要格外热闹了。”
“王爷当真要在此时归京?现下回京既赶不上中秋宫宴,又会沦为各方势力的眼中钉、靶中矢,危机四伏。姑娘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催促他动身?”
“萧靳文筹谋已久,万事皆备。但自幼养在帝王跟前,受尽荣宠,行事终究优柔寡断了些。中秋宫宴是朝堂变局的最佳契机,我自然要推他一把。”
“天家子弟最是凉薄,此刻的温情缱绻终有一日会消散殆尽,暴露寡情本性。古来帝王鲜少有人能挣脱权欲。姑娘何必真心相伴,何不借他之势后抽身离去?”
“当年皇帝赐他的蟠龙玉佩至今仍收在书房暗格里,骤然反目毫无根据。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挂心。”
“罢了罢了。韩帮主早有叮嘱,姑娘的决断我只需遵从便可。”
“倒是愈发唠叨了。”穆姜南轻轻戳了戳她微红的鼻尖,“近来怎么不见你兄长?自打你上次负伤,他便四处寻访世间珍稀补药。此番该不会又远赴雪山冰河,为你寻觅药材去了?”
柳泠垂眸,语气淡淡:“谁知道他的心思。”
“上月千里奔赴昆仑采回的千年灵芝被他随意弃在箱中,早前寻得的百年野山参也随手搁置不顾。这样的稀世珍宝被他浪费,倒不如寻个案几供起来,也算不负药性。”
“随他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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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中秋佳节将近,朕心念手足久未相聚。北疆霜寒露重,特召荣亲王萧靳文即刻启程返京,共度中秋,同赏皓月。”
张公公双手捧着明黄圣旨,尖细的声线在厅堂里漾开浅浅回音。
宣旨毕,他连忙堆起笑意奉承,“陛下知晓王爷偏爱清透的嫩黄汤色,特意吩咐奴才捎来新进贡的云雾雀舌,另赐御膳房秘制桂花酿一坛,以慰王爷戍守北疆的劳苦。”
说是戍边,却连一座专属王府都未曾赐下。
萧靳文平稳地领旨谢恩,未曾接话。
张公公满脸堆笑地再次往前凑了半步,“王爷离京这些日子,陛下常在御书房谈起王爷少时抄录书卷的旧事。上月西域进贡的夜明珠陛下特地挑了最莹亮的一颗,留着等王爷回京把玩。”
一双绿豆小眼滴溜溜四下打量,厅中每样陈设都被他细细扫过,“听闻北疆今年收成欠佳?王爷这厅堂陈设未免太过清寒,杂家……”
“劳公公费心挂念。”萧靳文侧身避开他身上浓郁腻人的气息,出声打断,“北地虽不及京中繁华,却也自有一番景致。李管家,引公公往西厢房品新到的雪芽,再将陛下赏赐之物尽数入库收好。”
“哎哟,王爷不日便要归京,正该备些珍玩装点才是。”张公公苦口婆心,又上前半步劝道:“奴才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足足走了六日方抵此处,所幸途中一路顺遂,并无阻滞。陛下还特意传谕沿途各驿站备好汗血宝马,只求能早日与王爷相见。”
“公公一路奔波,辛苦了。”
“我的王爷啊……”
张公公假意抬手拭了拭眼角,万般感慨,“想当年王爷何等风光显贵,如今身上穿的竟这般朴素简陋,奴才看着都于心不忍。好在苦日子快要到头了,只是王爷还需稍受委屈,收拾行装,明日再动身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