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阳西斜,穆姜南推门而入,抬眸间四目猝然相接。
“你来了。”
萧靳文身着靛青色宽松常服,暖透的晨光覆上他凌厉的眉眼,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柔和的金边,添了几分温润。
“王爷,时辰到,该用药了。”穆姜南不动声色掠过他手中的信笺,将盛着浓稠黑褐药汁的碗放在桌上。
液面漾开细碎涟漪,熟悉的清苦气息入鼻,萧靳文眉峰当即蹙起,“这安神汤药效虽然绝佳,但滋味太过刻骨铭心,当真不能制成丸药吗?”
“王爷要得急切,且丸药炮制耗时费力,还需反复试错配比。安定将军离府前曾说,王爷近日不宜分心,稳妥为上。”
萧靳文伸手接过药碗,指尖擦过她温热的手背,仰头饮尽。
药碗尚未落桌,一枚清甜蜜饯便已抵上他的唇角。
他顺势微微前倾,含住蜜饯,故作淡然地摆了摆手,“倒也不必次次如此。这药虽闻着苦涩,细品却苦中回甘,也算不得难咽。”
穆姜南垂手拢入袖中,“此药是我祖上传下的老方子所制,共荟萃三十余味药材,配伍得当,能安神固本,温补却不伤身。看王爷今日面色红润,想来昨夜喝了药后安眠无忧。”
萧靳文将信笺仔细折妥,妥帖藏入袖口,“服药调理后,确实比往日安稳许多。表弟来信说,父皇有意召我回京,赴中秋宫宴。”
“那是喜事。”穆姜南眉眼微亮,“王爷终于有归京的机会。只是南北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算着时日,恐怕也赶不上中秋宫宴了。”
“的确来不及。”萧靳文侧首落向院中渐渐泛黄的枝叶,“圣旨最快也要三日后方能抵达,届时启程,抵京也已近月末了。”
“王爷不必忧心。陛下既有召你归京的意思,便是峰回路转的契机,早几日晚几日都无关大局。”
萧靳文倏然转身,抬掌扣住她的手腕,“我近日心绪不宁,胸腔好似有郁火暗燃,总是莫名躁动。”
穆姜南平静扫过相触的腕间,“秋燥侵体。我稍后在药方中添一味麦冬便可滋阴润燥,平复心绪。”
“阿爻医术卓绝,我自然信你,可京中局势向来动荡不安。”
“王爷不愿归京?”穆姜南眸色微凝,片刻后轻声感慨,“半年前的事虽无从细究,但陛下将你安置北境别院,只留一众锦衣卫看守,同外放冷落无甚区别,确实难免让人心寒。”
“看守?”萧靳文冷笑,“那些锦衣卫守得住这座宅院,却拦不住暗处杀招。这半年我数次遇刺,若非你暗中遣人护我周全,我怎能毫发无损。我这位父皇当真是‘体恤至极’。圣旨来与不来皆随他意。”
说罢,他敛了眼底冷意,松开手腕,“二哥与五哥的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中百官纷纷站队依附,如今就连国库库银密账、两国通商密契,还有百官呈递的朝堂密奏都有人敢肆意动手篡改。”
“库银密账牵扯国库亏空与官员贪墨实证,通商密契关乎朝堂财政命脉,多半是景王暗中作祟。至于直达天听的机密奏章,唯有太子有资格经手。”穆姜南执壶为他斟满一杯清茶,“王爷远居北境,暂离朝堂纷争,既无心归京,便无需将这些纷扰挂在心头,徒增烦忧。”
“你只看了表层。”萧靳文浅啜一口清茶,“半年来刺杀不绝,足以说明我这两位好皇兄都盼着我葬身北境苦寒之地。此番父皇突然传召,谁也不知他们暗中会布下何等陷阱,使出何等阴招。”
“王爷向来吉人天相。安定将军也会在京中周旋奔走,定能替王爷稳住局面,不会出太大纰漏。”
“表弟性情耿直,不懂朝堂弯弯绕绕,容易吃亏。”萧靳文沉吟片刻,“若决意归京,从此地南下取道河东,快马十日便可抵达。只是近日沿途流寇猖獗,路途凶险,即便动身一路也难顺遂。”
“王爷不妨静待圣旨抵达,再从容定计。世事万变,或许届时自有转机。”
话音未落,萧靳文忽然抬手拂过她鬓边,将一缕散落的碎发细细别回耳后,下一瞬手臂骤然收拢,强硬将人带向自己身前。
“别动。”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指腹穿过青丝,慢条斯理规整凌乱的鬓发。
穆姜南脊背微僵,垂眸掩去眼底涟漪。
“好了。”萧靳文微微后仰,望着她妥帖的鬓发甚是满意,“阿爻今日用的什么香泽?气息清婉,格外特别。”
“不过是寻常茉莉头油罢了。”穆姜南敛了敛心神,侧身便欲告退,“王爷若无他事,我先去清点明日所需的药材。”
“琐事不急。”萧靳文将额头抵在她后背,嗓音闷闷道:“陪我再坐一会儿,说说话。”
他沉默须臾,轻声追问:“若是我此番归京,你还会像之前一样随我同行吗?”
“……我只是一介寻常医女,无旨意不得随王爷入京,哪有伴驾随行的资格。”
“本王说你有,你便有。还是说,阿爻在这北境之地另有牵挂?譬如那位与你同姓的穆公子?”
“王爷说笑了,我与那位穆公子仅一面之缘,何来牵挂之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王爷另有宏图谋划,我这乡野庸医身份低微,贸然随行反倒成了王爷的累赘,误了大局。”
萧靳文抬眸,定定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郑重道:“于我而言,世间所有权谋算计、朝堂利弊,皆不及你的分毫珍贵。”
“王爷厚爱,民女愧不敢当。”穆姜南眉峰微蹙,挣开他的桎梏,“我去后厨看看汤药熬得如何了。”
萧靳文并未阻拦,在她起身刹那按住她的肩头,绕着她垂落的发丝把玩,“从明日起,汤药剂量加倍。”
穆姜南微怔,“为何突然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