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可寻得到桂花?”盛武帝问得漫不经心。
这话刚落,高化淳心里瞬间透亮,“朔方城虽是南北商旅必经的要道,可老奴在宫里头当差几十年,翻遍天下舆图也没见北地有桂树的记载。想来那苦寒之地连杨柳都长得稀稀拉拉,更别说这般娇贵的花种了。”
他在御前当差大半辈子,大梁各州府的风物地貌摸得门清,此刻揣着明白装糊涂,倒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你这老货。”盛武帝斥了一句,不等他装模作样跪地请罪,忽然又问,“北疆的风,每日里几时最烈?”
“回陛下,是黎明前后。前年贺老元帅回京面圣,跟您奏报军情时随口提过一句,说那时候的寒气能顺着甲片的缝隙往骨头里钻,连裹三层毡子都挡不住。”
殿窗漏进的风掀得御案上的信笺,盛武帝抬袖饮茶,龙纹袖摆将那页信纸掩住,“内务府新裁的貂裘搁在库里也是落灰,拣个日子赏给边疆不得归家的将领,每人一领。余下新制的厚棉絮袄尽数赏给阵前冲锋的士卒,也算朕体恤他们戍边的辛苦。”
“陛下仁泽遍及三军,老奴这就去督办。只是各人身量不同,这貂裘的尺寸可要让内监们仔细量过再裁?”
盛武帝目光沉如潭水,“军中自有定例,按规制发放便是。”
“其余人都好办,但六殿下自小养在宫里,身量比寻常边军将士清瘦些,按常例发的话,怕是衣袍太过宽大……”高化淳话说一半,垂着手静候下文。
殿角更漏溅起沉水香的轻烟,在暖光里慢慢散开。
“把御药房存着的陈年川贝蜜炼膏也一并捎上。”盛武帝最终开口,似自言自语,“北地风寒重,士卒们常在野地里吹着,多有气喘的毛病。都是为大梁守国门的人,朕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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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府的请帖于次日清晨准时送入太傅府邸。
笺纸肌理细腻温润,宛若凝脂剥卵,萦绕着清浅龙涎香,如景王其人矜贵精致。
“备马。”
魏轻衫将帖册拢入袖中,沉声吩咐。
身侧亲卫躬身低问,“将军,需要备贺礼吗?”
“取两坛北疆烈酒即可。王府珍奇古玩无数,寻常物件入不得眼,反倒边关土产最见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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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景王府庭院的粉白花瓣铺陈在青阶石上,被往来仆役碾作暗红尘泥。
门前侍卫高声唱喏:“安定将军至——”
回廊深处,萧佑珩缓步而出,远远便抬手热络道:“昨日御书房册封大典,本王因故缠身,未及时到场为你道贺实在不妥。今日特设薄宴为轻衫洗尘接风。”
言罢,他退后半步细细端详眼前人,“半载未见,轻衫这一身杀伐戾气倒叫本王忆起昔年在兵部所见的古像,凛然慑人。”
铁甲随身微动,魏轻衫刻意未换常服,垂手行武将大礼,“末将参见王爷。”
“怎的一身戎甲前来?”萧佑珩屈指轻轻弹在他肩甲之上,“莫非是疑心本王府中藏奸,需披甲防身?”
“经年习惯了。”魏轻衫扬唇一笑,“北疆苦寒,便是卸甲安寝也要防夜半敌袭。久未归京,不知这样的装束是不是失礼?”
“何来的失礼。”萧佑珩笑意更温,“本王思念你甚久,天刚破晓便遣人送帖相邀,你可切莫介怀。”
“王爷体恤,是末将多虑了。”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萧佑珩上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腕,引着他向内苑走去,“你如今已是定远侯,再以末将自称反倒生分。当年太傅授学时,你不是日日跟在本王身后唤我兄长么?”
景王府坐落皇城东侧永兴坊,朱门黛瓦,飞檐翘角,斗拱巍峨,周遭毗邻皆是当朝勋贵重臣府邸,门第煊赫。
魏轻衫新得的定远侯府方才奉旨划拨,尚未修葺规整,相较这座百年王府委实简陋仓促,宛若临时栖身的驿舍。
魏轻衫扫过周遭,闻言故作憨厚道:“少时懵懂顽劣,不知礼数,让王爷见笑了。”
“本王倒觉得当时的轻衫最是纯粹可爱。”萧佑珩拍了拍他的手臂,“今日故人相聚,定要把酒言欢,不醉不休。”
二人穿过三进院落,直达后花园凉亭之中。
初秋时节,园中金菊初绽,疏香浅浅。
四周垂落素色轻纱随风轻扬,既可遮蔽灼灼朝日,又不碍赏园观景,雅致清幽。
亭中早已备下盛席,银壶玉盏错落摆放,琉璃深盘盛满四时鲜果,两名怀抱琵琶的妙龄歌姬垂眸侍立一旁。
“园中小宴陈设简素,轻衫莫要嫌弃。”萧佑珩抬手示意他落座,自身坐于主位,亲手执壶斟酒。
琥珀色的桂酒倾入玉杯,醇厚馥郁的桂香漫溢开来。
“听闻北疆军中常以胡饼佐马肉果腹?你且尝尝这江南风味可还合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