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笑了。北疆荒寒，饥寒交迫时草木树皮也可果腹。”

魏轻衫自幼受太傅教养，深谙世家礼教，从容夹起一片酱焖肘子颔首浅赞。

“此番归京可曾见过六弟？”

魏轻衫神色未变，“归京途中途经朔方，末将向元帅告了两个时辰短假，与表兄小聚片刻，草草一膳便返回军中。”

“唉，连你与他相见都如此仓促，本王想见他一面更是难如登天。”萧佑珩摩挲着莹白酒盅，“昨日早朝有朝臣上疏弹劾老六，斥他疏于孝道、罔顾亲伦。父皇竟默许那人陈说所谓罪证。今日本欲降旨惩戒，幸而你及时归来，总算能稍稍缓和局势。”

这番话分明是暗指萧靳文结党私交，勾结武将，暗藏谋逆之嫌。

魏轻衫出身太傅府邸，朝野皆知他与萧靳文的表亲情谊，根本无需刻意撇清。

此番景王设宴，大约是一场暗藏机锋的鸿门宴，意在试探敲打，甚至是震慑。

魏轻衫收回思绪，恍若未闻，只顾举箸食肉、举杯酣饮。

隔水水榭的凉亭之内，数名轻纱女子凭亭而立，悠悠琴音穿风渡水。

见他避而不答，萧佑珩暂且收了话头，“本王新近觅得一班扬州乐伎，一手琴伎弹得颇有风骨。只是过于温婉，不及北疆筚篥苍凉，一吹便震得黄沙翻涌。”

“说起古曲……”魏轻衫故作沉吟，思忖良久，“末将记得王府有位姨娘生前最是偏爱此曲。昔日市井偶遇她也数次提及，念念不忘。臣还记得她也钟爱寒梅。北疆红梅傲雪凌霜，艳若凝血，风骨独绝。离京之前臣本想移栽一株，待归京之日赠予她赏玩。哎，奈何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

萧佑珩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京中显贵皆知他府中那位姨娘是北狄潜伏的细作，若非他身为天家皇子且圣眷未衰，当年此事败露便会落得株连九族的下场。

他方才步步试探，转瞬便被魏轻衫不动声色尽数回击。

萧佑珩眼底寒意暗涌，面上却深切怀缅，缓缓道：“轻衫有心了。只是柔儿福薄，无福消受这般心意。轻衫尝尝这鲈鱼，千里快马自江南运来，鲜活肥美，乃是时鲜珍品。”

魏轻衫执筷轻点，堪堪戳中盘中鱼目。

莹白鱼眼珠轻轻滚动，在白玉盘底泛着片死寂微光。

“好一场热闹私宴。”

侍卫尚未通传，朱漆屏风后的明黄衣袍转出。

萧砚立在明暗交界的日影之下，似笑非笑扫过亭中，“五弟设宴款待定远侯，怎的不告知孤？”

银筷脱手，萧佑珩眸底的惊诧转瞬即逝，起身跪地，“皇兄说笑了。臣弟唯恐琐事叨扰，耽误皇兄御览奏章，故而未曾惊扰。”

魏轻衫紧随其后，“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起身吧。”萧砚虚抬手作扶，触及他肩上甲胄时极细微地一顿，随即收回，“轻衫镇守北疆屡立奇功，凯旋归京本该由孤于东宫设盛宴庆贺。”

言罢，他径直落坐主位，侍女上前撤换全新杯盏。

他侧目看向身侧的萧佑珩，淡淡含笑，“倒是五弟，动作比孤更快。”

萧佑珩于新增案几后落坐，“皇兄日理万机，臣弟不过是替皇兄分忧罢了。皇兄且尝尝这冰镇鲜果，以寒梅冰鉴镇了十二个时辰，清冽爽口，最解秋燥。”

“说起膳点，孤前日尝过一道别致点心。南边名厨所制‘雪里红’以冬笋精雕为寒梅形制，底衬北疆红杞，红白相映，独具意趣。”

表哥曾说过，“雪里红”是景王府暗桩互通密信的隐秘暗号。

魏轻衫佯装懵懂，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博闻广识，末将久戍边关粗鄙惯了，只会将羊肉架于野火炙烤，纵使烤得焦糊，撒上粗盐也是一餐饱腹佳肴。”

“不愧是沙场猛将，性情豪爽坦荡。”萧砚接话，“轻衫今年已有二十，怎么至今尚未立室成家？”

“末将一介粗鄙武夫，终日枕戈待旦，不敢耽误世家贵女前程。且北疆边境战火无常，将士性命皆系于刀兵之间，难保明日不马革裹尸，埋骨荒塞，故而不敢谈及家室。”

“休说这么灰心丧气的话。”萧佑珩抓住时机适时开口，“轻衫少年英才、功勋卓著，世间名门淑女争相倾心。倒是皇兄，东宫仅有一位嫡子，朝野群臣可都在期盼皇脉绵延。”

“三弟越发爱操心孤的私事了。”萧砚唇角微扬，“孤倒记着，你那位江湖出身的正妃已有半年未见踪影。何时带入宫中让孤一睹风采？”

“姻缘天定，缘起缘落非臣弟所能强求。”

“你自有分寸，孤便不多过问。”萧砚摆了摆手，“听闻轻衫归京之前曾专程见过老六。他近况如何？”

“表兄一切安好，身心康健。”魏轻衫叹息，“只是表兄常与末将诉苦，说北狄商贾诡谲狡诈，往来交涉时片刻都不敢松懈。”

“哦？”萧砚眸光幽深，“兵部接连两月的军报皆言北疆风平浪静，无甚战事。依你之见，北狄可是暗中蓄势，图谋大举？”

“末将离营前曾听闻些许风声。北狄可汗沉疴缠身，诸位王子各拥势力，暗自争储夺权，内斗不休，正是狗咬狗、自乱阵脚之时，暂无余力南下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