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这炭烤麦仁配榆钱蒸饼,焦香裹着草木清鲜实在绝妙,等回了京畿那宫墙深院之内,怕是再难尝到沾着晨间露气的山野鲜味了。”
饭堂内,魏轻衫捧着陶瓮盛的野韭花酱,狠狠咬下一大块蒸饼。
满口烟火鲜香迸发,他忍不住连连喟叹。
晓光穿过雕花棂窗落进青瓷粥碗中,碗里清糜莹润透亮。
穆姜南慢条斯理搅着银匙,“桌上这些时鲜果蔬都是我今早带着婢仆进山亲手采摘的,你竟尝得出新鲜与否,倒是生的一副好口舌。”
萧靳文剥着白煮鸡子,“表弟此人,考究之时极尽细致,疏放之际亦能随遇而安。”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贪丰侈,不躁急求快,亦不辜负天地生养之物。这样张弛有度的饮食心境,原是将四时节候、山川风物与一己食心相融一体。往日观王爷起居饮食便是这般,不想侯爷与王爷性情嗜好居然相同。”
“你一直最会说话。”萧靳文将剥净的鸡子分放进二人碗中,又拿起一枚继续忙活。
穆姜南搁下青瓷碗,“侯爷不妨尝尝陶瓮慢煨的鲜笋腊脯,笋尖自带清冽微涩,混着腊脯醇厚烟熏,滋味层层分明。我遍历四方山川,倒是头一回在这乡野驿镇尝见纯粹本味。”
待到满案瓷盏皆见了底,魏轻衫才舍得放下竹箸,委委屈屈开口:“再过片刻我便该离开了。”
“边僵风土粗砺,远不及京中府邸衣食精致。侯爷返程之后要好生静养身体。”
“就只这些?阿爻便没有旁的话同我说?”
蛋壳碎裂的细碎声响突兀响起,萧靳文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手背上沾着的碎屑,“此番返京,切莫对外提及朔方诸事。旁人若问起,只说途经此地登门拜望。”
“表哥何必自欺欺人。”魏轻衫心头憋闷,抬手松了松胸前锦襟,“朔方是边僵戍守重镇,各方暗探密布,南疆、云峤、洛邑、皇城,乃至燕山穆氏、各郡州县衙署处处都有耳目。我在这里盘桓两日夜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到各家主君耳中。事到如今,表哥怎么反倒看得不清透了?”
萧靳文不理,“阿爻可有什么物件想托轻衫捎往皇城?正好让他顺路带去。”
穆姜南几番斟酌,“确有一封家信,想劳烦侯爷捎给太医院的家兄。”
“陆愈安?”萧靳文看她,“时隔许久,阿爻竟还同陆太医常有往来。”
“不过是几句寻常平安问候罢了。”穆姜南端起茶盏遮住唇角,“王爷若是心中介怀,不捎也无妨……”
“捎,我一定送到。”魏轻衫打断她眼底的郁色,答得干脆利落,“不过举手之劳,何来为难。只是阿爻你也明白,军中耳目遍布,处处有人窥我动向,信中所言我总得先有个大致了解。自然,若是有不便直白言说的心事你大可……对了!你精通岐黄之术,是不是能调配隐痕药汁涂在笺纸上?”
“表弟处处替人筹谋,想得比我这个主人还要上心。”
茶汤清苦,魏轻衫浅啜一口后朗声大笑,“阿爻心怀仁善,医道卓绝,自然人人敬重。表哥,昨夜送来的那批仪礼可查出背后原因?”
萧靳文神色淡冷,“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拙劣伎俩,你归途时不必放在心上。待查清原委,我即刻遣人传信告诉你。”
魏轻衫脸上笑意敛去,“边疆局势不稳,表哥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遣驿卒传书。我虽不便长久逗留,但麾下锐卒随时听候王爷调遣。”
“也好。既然众人皆知你来过此处,便劳你替我捎一封奏本呈给父皇。”
盏里残存的谷米凝起一层薄浆,穆姜南垂着眼,搅动沉浮的碎红枣。
此番归赴皇城,一场腥风血雨已是无法避免。
·
十日过后。
秋风清爽,丹桂飘香。
魏轻衫勒住马停在宫门前,抬头望着高耸朱红宫墙吁出一口气。
“侯爷发什么呆?”身旁副将笑着问道。
魏轻衫收回目光,往日总带稚气的脸上添了沉稳,“没什么,只觉得这宫墙瞧着比去年又高了些。”
说罢翻身下马,同值守侍卫打过招呼,穿过一道道宫门往里走。
“安定侯可算来了!”小内侍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陛下正在御书房商议北疆军务,元帅大人已经先进去了,劳您在此稍候片刻。”
魏轻衫从袖中摸出块银锞,不动声色塞到他手里,“有劳公公跑一趟,天凉了,拿去换杯热茶暖暖身子。”
小内侍喜不自胜,连声道谢,躬身退到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