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魏轻衫脸上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抬手碰了碰衣襟内侧的暗袋。
信笺藏在里头,被自己体温捂热。
御书房内。
贺霆将北疆大小战事一一奏报清楚,才微微侧身,斟酌着语气开口,“如今边境安稳太平,臣每每回想,都感念陛下识人有度。”
“不必多说客套话。”盛武帝放下手中奏折,“太傅家小子是什么性子朕心里清楚,你不必特意替他周全。荣亲王是荣亲王,安定侯是安定侯,朕用人自有分寸。”
“臣绝无偏袒之意!”贺霆连忙跪下推辞,“都说身居九重,难察民间细碎。陛下日日操劳国事,心怀万民。可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即便百官奏折详尽,终究不如陛下亲眼辨察,心中决断。”
“朕记得你本是沙场武将,怎么在北疆待久了,说话倒像御史那般啰嗦。”盛武帝眉梢一挑,“传朕旨意,升安定将军为定远侯,赏赐宅邸一处、黄金千两。”
话音落下,一旁随侍的高化淳立刻用尖细嗓音复述圣谕。
殿外廊下一众内侍支着耳朵,听清内容后当即转身奔走传话。
一道道声响顺着回廊穿过殿门,层层传散开去。
魏轻衫听见传唤,整理好衣袍冠带大步走入殿内,在御阶前十步远处站定,恭恭敬敬行大礼,“臣魏轻衫,叩见陛下。”
“平身。”盛武帝的声音从御台上传来,温和道:“轻衫在北疆辛苦了。”
魏轻衫直起身,肃穆端正道:“为陛下镇守疆土,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盛武帝细细打量他,“半年不见,人又长高不少,肩背宽阔了,眉宇间多了边塞风霜。唯独一双眼睛与你父亲当年一样清亮,看着便让朕安心。”
这话别有深意,魏轻衫余光悄悄扫了眼身旁的贺元帅,垂首回话,“承蒙陛下厚恩看重。能为朝廷守边、为陛下分忧,是臣与父亲莫大的福分。”
“太傅辅佐朕多年,这份情分朕一直记着。”盛武帝眼底掠过悲痛,顿了顿,话锋一转,“听闻你在北疆见过靳文?”
一层细汗浸上魏轻衫后背,他面上坦荡道:“回陛下,臣确实见过荣亲王殿下。殿下托臣带一封书信,呈给陛下。”
说罢从怀中取出那封温热的信函,双手捧着递给快步上前的高化淳。
盛武帝接过信,指尖抚过封皮,头也不抬问道:“靳文在北疆,身子可还好?”
魏轻衫垂下眼掩去情绪,“殿下一切安好,只是北疆风沙厚重,瞧着清减了不少。”
“边塞风沙倒是磨平了他往日的桀骜,如今尚且知道写信给朕。”盛武帝神色平平拆开封笺,取出信纸。
殿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许久,他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依旧平淡道:“靳文信中说,北疆山梨今年结得极盛。”
魏轻衫早知信中内容,却故作不解抬眼,“回陛下,北疆山梨滋味固然清甜,只是中秋将近,京城桂花酒才合当下时节。”
这话暗藏深意,一旁贺霆听得连忙重咳一声,想要岔开容易惹祸的话题。
盛武帝并未阻拦他,意味深长问道:“依轻衫之意,此言怎释?”
“臣以为中秋乃阖家团圆的日子,若是至亲骨肉相聚同饮桂花酒,便是北疆的山梨,吃着也会更为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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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赏既定,众臣皆躬身退去。
盛武帝将那封北疆递来的密信搁在御案边角,“这是半年以来,靳文头一回递来私信。那孩子自幼习字最重骨力笔锋,如今这字迹里,锐气竟软了三分。”
高化淳眼角余光扫过信笺边缘凝着的淡霜痕迹,执壶倾茶,“漠北去年九月便落了头场雪,营中冻伤者不少。老奴前两日听说今年北地寒潮比往年来得更猛。六殿下自小畏寒,犹记得幼时在御花园赏雪,站不过半刻便指尖冻得发红……”
“朕记得他七岁那年,冰嬉大典上骑射夺魁,连皇祖父赐的金虎头牌都攥在手里不肯放。”
“普天之下,无人能及陛下明鉴。”高化淳连忙打圆场,顺手将脚边的铜制暖炉往御案方向挪了半寸,“方才兵部递来折子,说北疆冬衣还差三千套的缺口,正等着内库拨发……”
话头还没落地,便被盛武帝平静打断:“中秋家宴的膳单拟妥了?”
高化淳当即识趣闭了嘴,躬身垂首应声,“御膳房排了二十八道应节的糕饼蜜饯。只是今年岭南遭了水患,进贡的桂花蜜比往年少了三成,怕是要减两道桂花糕的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