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三本经书,往书案上一放,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嘴里嘟囔了一句“真厚”,然后才想起来正事。
“殿下,奴婢方才去藏经阁借书,碰见了一位小姐,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也在借经书。奴婢瞧着面生,问了一句才知道,是崔将军家的小姐,刚回京城,来寺里为太后娘娘念经的。”
赵婉卿正在整理案上的舆图,闻言手顿了一下。
“崔家的小姐?”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可是叫崔清岚?”
青禾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殿下怎么知道?奴婢还是问了才晓得的。听寺里的师傅说,崔小姐是前日刚到京城的,因为国丧,崔将军让她从边关赶回来,替太后娘娘念经祈福。”
赵婉卿放下手中的舆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崔家。
太后姓萧,但太后的母家姓崔。崔家是太后的外祖家,也是她最倚重的娘家。崔老将军早年战死沙场,留下独子崔衡,便是如今的崔将军。崔衡常年镇守西境,手里握着大晟最精锐的西北铁骑,是朝中实打实的实力派。
按辈分,崔衡算是太后的旁枝弟弟。太后在世时,对崔家多有照拂。崔衡的妻子刘氏早年嫁入京城,生下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崔沐峤,女儿叫崔清岚。
而崔清岚……
赵婉卿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原著的女主。
她穿来这本书十六年,却一直不知道书中的女主是谁。原著她只翻了两页,只知道有个和自己同名的公主和亲客死他乡,有个权臣暗恋其一生,旁的什么都没记住。
直到此刻。
崔清岚,崔家的小姐。边关长大的姑娘,哥哥崔沐峤留在京城,文武双全。
赵婉卿忽然想起了一些不该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那是原著里的情节,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原著的女主出身将门,聪慧果敢,在寺庙为祖母守孝时遇见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救了她一次,她便对他一见倾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救命恩人”是有意为之,看上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的崔家兵力。
赵婉卿的手指停下了。
如果崔清岚是原著女主,那么原著里她遇见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那两页里模糊的只言片语,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想不起来的事,就不想了。
“青禾,”她睁开眼,“那位崔小姐,住在哪个院子?”
青禾想了想:“住在东边的客院,离咱们这儿隔了一重殿,走过去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赵婉卿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风一吹,叶片翻动,闪出细碎的亮光。
“殿下想去找她?”青禾试探着问。
赵婉卿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方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裴砚要去北境练兵,需要三个月练出一支能跟北狄骑兵正面交锋的铁骑。练兵需要时间、银子、人才,更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帮他把这支队伍从无到有地拉起来。
裴砚自己说过,大晟能打草原仗的武将,不是老了就是废了。但他没说全——除了老的和废的,还有在外面的。崔衡镇守西境多年,西北铁骑的名号连北狄都忌惮三分。如果裴砚能得到崔家的支持,甚至只是崔家练兵的法子,三个月练出一支骑兵,就不是天方夜谭了。
赵婉卿眯了眯眼。
她不知道裴砚有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她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去碰的道理。
“青禾,”她转过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备一份见面礼。我待会儿去拜会一下崔小姐。”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要主动去见她?”
“同为国丧守孝,又同在国寺,不去打个照面说不过去。”赵婉卿走回案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方上好的歙砚,用锦盒装了,递给青禾,“拿这个去。”
青禾捧着锦盒,看了一眼,犹豫道:“殿下,这方砚台……不是您最喜欢的吗?”
“砚台是死物,放着也是放着。”赵婉卿理了理衣袖,“送给懂它的人,才算没白瞎。”
青禾没再多问,捧着锦盒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
国寺的客院分东西两处,东院住着崔清岚,西院住着赵婉卿,中间隔了一座大雄宝殿和一条石板路。赵婉卿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转过殿角,东院的门虚掩着。
院子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爽利:“那几本经书放左边,别跟佛经混了。我哥让人送来的那匣子点心呢?拿去分给寺里的小沙弥,搁着也是搁着。”
赵婉卿在门口站定,轻轻叩了两下门。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姑娘出现在门后。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眉目英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锐利。她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绢花,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利落大方的气度。
崔清岚。
赵婉卿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赵婉卿。
两息之后,崔清岚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您是……”
赵婉卿微微一笑:“崔小姐好,我是赵婉卿。”
崔清岚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公主殿下!臣女失礼了,快请进!”
赵婉卿没有推辞,抬步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经书,旁边搁着一碟没吃完的素点心,看得出主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崔清岚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女刚回京,不知道公主殿下也在这寺里。方才多有怠慢,请殿下恕罪。”
“崔小姐不必多礼,”赵婉卿在石桌旁坐下,示意青禾把锦盒拿上来,“我听说崔小姐从边关赶回来为太后念经,心里感念,特意过来看看。这是一方歙砚,权当见面礼,崔小姐不要嫌弃。”
崔清岚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砚台,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是将门之女,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见惯了刀枪剑戟,却不代表她不识文墨。相反,崔衡对子女的教育极为严苛,崔清岚的书法造诣在京中闺秀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砚台……太贵重了。”崔清岚合上锦盒,有些犹豫。
“砚台配才女,不算贵重。”赵婉卿的语气轻松随意,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崔小姐若是不收,我倒不好意思坐在这儿了。”
崔清岚爽快地笑了:“那臣女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殿下请喝茶,寺里的素茶,比不得宫里,但胜在清冽。”
她转身去倒茶,动作利落,茶水注入杯中,一滴都没洒出来。
赵婉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石桌上的经书。那几本经书翻得有些潦草,显然主人并不怎么上心,倒是旁边搁着一卷写了一半的绢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像是在抄经。
“崔小姐在抄经?”赵婉卿问。
崔清岚端着茶杯坐下,摆了摆手:“算不上抄经,就是随便写写。臣女在边关待惯了,乍一回京城,浑身不自在,只好找点事做。”她顿了顿,看着赵婉卿,“殿下在寺里住得惯吗?”
“还好。”赵婉卿笑了笑,“比宫里清静。”
“可不是嘛。”崔清岚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直率,“臣女回来这些天,最不适应的就是京城里的规矩。出门要坐马车,走路要有人跟着,说什么话都得先想三遍。在边关的时候,臣女还能跟着父亲骑马出城,如今连马都摸不着了。”
赵婉卿看着她眉宇间那股掩饰不住的憋闷,忽然笑出了声:“崔小姐想骑马?”
崔清岚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想有什么用,这是京城,又是国丧期间,哪里轮得到我胡来。”
赵婉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国丧期间不能宴乐,但没说不让骑马。后山有一条小路,人迹罕至,崔小姐若是有兴趣,明日可以跟我一道去走走。”
崔清岚抬起头,看着赵婉卿,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欣喜。
“公主也喜欢骑马?”
赵婉卿微微弯了弯嘴角:“喜欢。”
她看着崔清岚那张爽朗明快的脸,想起自己来的意图,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带着不纯的目的接近赤诚之人,早晚会遭报应的。
*
翌日清晨,赵婉卿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同色的束腰长裤,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了个简单的髻,没有多余的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