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站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您真要去骑马?国丧期间,万一被人看见了……”
“被谁看见?”赵婉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语气随意,“寺里除了僧人就是崔家小姐,僧人不管俗事,崔家小姐跟我一道去。至于旁人——这后山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谁能看见?”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赵婉卿到东院门口的时候,崔清岚已经等着了。她比赵婉卿起得还早,一身鹅黄色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革带,脚上蹬着一双小牛皮靴,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她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都是从寺里马厩借来的。
“殿下!”崔清岚远远看见她,扬了扬手,“臣女跟寺里的师傅借了两匹马,这匹青骢性子温顺,给殿下骑。”
赵婉卿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青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崔小姐费心了。”
“殿下别叫臣女崔小姐了,听着怪生分的。”崔清岚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殿下若不嫌弃,叫臣女清岚就好。”
赵婉卿也上了马,坐稳之后,微微偏头看她:“那你也别叫殿下,叫我婉卿吧。”
崔清岚一愣,随即爽快地笑了:“行,婉卿姐!”
两匹马沿着寺后的山路慢慢往上走。这条路确实偏僻,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长满了青苔,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松柏林,遮天蔽日的,将晨光筛成一地碎金。
崔清岚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赵婉卿有没有跟上。赵婉卿的骑术比她预想的要好,她本以为公主都是在宫里养大的,骑马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赵婉卿坐姿稳当,控缰的手法也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婉卿姐学过骑术?”崔清岚问。
“小时候跟着太后娘娘学过一阵。”赵婉卿说,想起太后当年手把手教她握缰绳的样子,声音轻了一瞬,“后来……就很少骑了。”
崔清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变化,没有追问,只是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辔而行。
山路渐渐开阔起来,拐过一道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半山腰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绿草如茵,野花点点,边缘处立着一棵老松,枝干虬曲如龙,树下有一块大青石,被风雨磨得光滑圆润。
“好地方。”崔清岚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己去吃草。她走到青石旁,伸手在石面上摸了一把,回头冲赵婉卿笑,“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常来。”
赵婉卿下了马,将缰绳搭在马背上,走到青石边坐下。果然干净,石面上连灰都没有,像是刚被人擦过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石头旁边有几个浅浅的脚印,看大小是男子的鞋印。草叶有被踩过的痕迹,但已经有些日子了,新草都快长平了。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她没有声张,只是收回目光,看着远处山脚下绵延的官道,像一条细细的丝带,将田野、村庄、城镇串在一起。
“清岚,”她忽然开口,“你在边关长大,见过北狄的骑兵吗?”
崔清岚正在摘野花,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过。”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爹镇守西境,跟北狄交过几次手。北狄骑兵确实厉
害,马快,人悍,来去如风。但他们也有弱点——不擅长打持久战,粮草补给跟不上,只要拖住他们三个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退。”
赵婉卿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崔清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笃定而老练,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闺秀在纸上谈兵,更像一个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泡大的将门之女在复述自己的亲眼所见。
“你觉得,”赵婉卿斟酌着措辞,“大晟的骑兵跟北狄比,差在哪里?”
崔清岚扔掉手里的野花,拍了拍手上的泥,在青石的另一头坐下。她看着远处的山峦,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差在马。”她说,“北狄的马是从小在草原上跑大的,耐寒、耐旱、耐长途奔袭。大晟的马多是中原马,跑短途可以,长途就不行了。我爹在西境养了二十年的马,才勉强养出一支能跟北狄正面碰的铁骑。就这,还是靠了西凉那边的草场。”
赵婉卿安静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那练兵呢?”她问,“三个月能练出一支骑兵吗?”
崔清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古怪。
“婉卿姐问这个做什么?”
赵婉卿笑了笑,没有隐瞒:“裴砚要去北境练兵,陛下给了他三个月。我想知道,三个月够不够。”
崔清岚沉默了片刻。
“看怎么练。”她慢吞吞地说,“如果只是把人凑齐,发给军马兵器,那三个月连队形都摆不齐。但如果——有懂行的人带着练,有现成的法子照搬,三个月练出一支能打的骑兵,不是不可能……”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裴砚?”她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皱,“就是那个跪在宫门口求娶公主的镇国侯?”
赵婉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是他。”
崔清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婉卿姐,你跟这位裴大人……”
“合作关系。”赵婉卿面不改色地打断她。
“哦——”崔清岚拖长了声音,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叉着腰看着山下的官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哥认识裴砚。”
赵婉卿的手指微微一蜷:“崔沐峤?”
“嗯。”崔清岚点点头,“我哥从小留在京城,跟裴砚算是同窗。我哥说裴砚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他要是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婉卿垂下眼,看着石面上一只爬过的蚂蚁,眼睛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砚他……想想他做的事,赵婉卿觉得这句话很对,只要他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确实拉不回来。
“清岚,”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在寺里还要待多久?”
崔清岚想了想:“我爹让我替太后念满四十九天的经,算算日子,还有三十多天。”
赵婉卿点了点头。
三十多天,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走吧,该回去了。再晚,青禾该满山找我了。”
崔清岚笑着应了一声,去牵马。
两匹马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晨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跳跃着,碎金一般。
“婉卿姐,”崔清岚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她,神情认真,“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裴砚练兵的事,但如果你想帮他,我或许能跟我哥写封信。我哥在京城认识不少武将,手里也有一些西凉铁骑早年练兵的册子。若是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
赵婉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瞬。
她看着崔清岚那张坦荡明亮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著里,这个姑娘是女主。原著里,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一见倾心,最后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原著里,她或许经历过很多赵婉卿不知道的坎坷和苦楚。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崔清岚,爽朗、直接、赤诚,连帮忙都帮得毫不犹豫。
赵婉卿不理解,原著里的崔清岚既然是女主,又为什么要让她受尽委屈呢?
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赵婉卿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那我先替裴砚谢谢你。”
崔清岚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谢什么,我又不是白帮。等裴砚打了胜仗回来,让他请我喝酒就行。”
赵婉卿笑出了声:“行,我替他记着。”
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山,消失在松柏深处。
山风拂过,吹动那片草地上的野花,簌簌地响。老松树下,那块光滑的青石静静地卧着,等待下一个清晨,等待那个每月都会来坐一坐的人。
只是这一次,石面上多了两道女子坐过的痕迹,浅浅的,被风吹草动掩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