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寺在大晟京城以东三十里,依山而建,香火鼎盛。赵婉卿的车队寅时便从公主府出发了。
三辆马车,十六个随从,四名护卫,再加上青禾和两个贴身的侍女,算下来一共二十余人。皇帝虽然准了她去国寺守孝,该给的体面却一样没少——公主出行的仪仗、护卫、车马用度,全按嫡长公主的规制备齐了。
车队沿着东大街缓缓行进,晨光将街道两旁的屋檐镀上一层淡金色。赵婉卿靠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这条街她走了十六年,她第一次觉得这街道这么短。
“殿下,”青禾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您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用些点心?”
赵婉卿摇了摇头,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她不太饿,也不太困。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落在了身后,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穿过东大街,拐上了通往城门的主干道。街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落在耳膜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毯子。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整齐,节奏分明,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赵婉卿睁开眼,下意识地再次掀开车帘。
她看见了对面来的人。
裴砚骑着那匹乌骓马走在前面,玄色的骑装,玉冠束发,面色冷淡如霜。沈渡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两个人,两匹马,轻装简行,像是要出远门。
他们正从城门的方向过来,与赵婉卿的车队迎面相遇。
街面不宽,车队和两匹马错身而过的时候,距离近到赵婉卿能看清裴砚下颌上那一道极浅的旧伤疤。
裴砚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朝她的方向偏哪怕一寸。
他骑着马从她的车旁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掀起一角玄色的布料,上面沾着些许尘土。
沈渡跟在他后面,倒是朝马车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两拨人擦肩而过,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赵婉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青禾也看见了,压低声音:“殿下,裴大人他……怎么这个时辰出城?”
“他要去北境练兵,”赵婉卿闭着眼睛,声音淡淡的,“可能走晚了路上晒。”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自家殿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明两个人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偏要装作不认识。殿下是这样,裴大人也是这样。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
与此同时,城门口。
裴砚策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沈渡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公主车队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大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他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您明明可以晚半个时辰再走的,何必非要赶在这个时辰,跟公主殿下迎面碰上?”
裴砚没有回答。
沈渡不死心:“而且,您特意绕了东大街这条路,明明走西城门更近……”
裴砚终于开了口:“顺路。”
沈渡噎了一下。
顺路?从裴府去北境,东城门和西城门差了整整六条街,这叫顺路?
“大人,”他忍不住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您跟公主殿下明明都已经……都已经那么熟了,您送送她又怎么了?非要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不给,属下看着都替您着急。”
裴砚沉默了片刻。
“以什么身份送?”
沈渡愣住了。
“送嫁的臣子?公主守孝期间,臣子不该近前。仰慕她的男人?吾不敢僭越。”裴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公文,“她今日走,是为了孝道,是为了名正言顺地避开和亲。我若在城门口当着众人的面送她,这趟国寺之行,就变了味道。”
沈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他家大人活得真累。
什么事都要算,什么后果都要想,连送一个人都要先问自己一句“以什么身份”。
“那……”沈渡小心翼翼地问,“您就不想送送她?”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终于吐出心声:“想。”
轻得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如果不是沈渡离得近,根本听不见。
沈渡看着自家大人挺直的背影,鼻子有些酸。
他没再问了。
两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
裴砚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刚才马车经过时,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她靠在车窗边,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而明亮,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