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一定知道他在看她。哪怕他刻意让目光平视前方……
他要的从来不多,能知道她在,就已经够了。
赵婉卿的车队出了东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渐渐出现了国寺的轮廓。
国寺建在半山腰上,黄墙灰瓦,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之间。远远望去,像一幅画在青绿色底子上的淡墨山水。
车队在山门前停下,早有寺中的僧人出来迎接。住持了尘法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僧,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见了赵婉卿的仪仗,不卑不亢地合十行礼。
“贫僧了尘,恭迎公主殿下。”
赵婉卿从马车上下来,还了一礼:“有劳大师了。本宫奉旨来寺中为太后守孝祈福,日后多有叨扰,还请大师见谅。”
了尘法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而深邃:“殿下言重了。殿下能为太后守孝,是至孝之心,贫僧与寺中众僧,自当尽心供奉。”
赵婉卿点了点头,跟着了尘法师进了山门。
国寺比她想象的要大,前殿、中殿、后殿、禅房、藏经阁、斋堂一应俱全,格局规整而古朴。了尘法师将她引到后院一处独立的院落前,推开门,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枝叶繁茂,洒下一大片阴凉。
“这是为殿下准备的居所,”了尘法师说,“院中有专门的小厨房,殿下的随从可用。后山有一条小路直通藏经阁,殿下若有兴趣,可去翻阅经书。寺中清苦,比不得宫中,还请殿下见谅。”
赵婉卿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多谢大师。”
了尘法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青禾指挥着随从把行李搬进屋里,忙前忙后地收拾。赵婉卿没有帮忙,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桂树下,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枝叶。
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这种感觉是公主府里没有的。公主府里再静,也有宫人的脚步声、远处的车马声、若有若无的丝竹声。而这里,只有风声、鸟声、树叶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殿下,”青禾从屋里探出头来,“您要不要先进来歇一歇?屋里都收拾好了。”
赵婉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
正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佛经,是寺里提前备好的。案上放着一盏青瓷的油灯,灯芯是新的,旁边搁着火折子。
赵婉卿在书案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案上。
是那幅北境舆图的抄本。
她来国寺,当然不是真的来念经的。
守孝是幌子,避风头是实情。皇帝让她来国寺,既有保护她的意思,也有把她支开的意思——毕竟她留在京城,裴砚又拿到了兵权,两个人离得那么近,皇帝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所以她来了。离京城远一些,反而更方便做事。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是临行前裴砚让人悄悄送来的。信不长,只写了一句话——“臣每月遣人送信,公主若有要事,可使人与臣联络。”
赵婉卿将信折好,放回袖中,嘴角弯了一下。
一月一封信……裴砚这个人,连写信都要先请示。
她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写“我到了,一切安好”?
不行,太客套了,像是给长辈报平安。
那写“今天路上看见你了,你怎么不走西城门”?
也不行,太直白了,像是质问。
她想了想,最终放下笔,将信笺收了起来。
不写了。
若他真心记挂着她,自然会写过来。她回不回,那是她的事。
“青禾,”她朝外头喊了一声。
“在!”
“去跟寺里的师傅说一声,我想借几本经书看看。”
“殿下要看什么经?”
赵婉卿想了想:“随便什么都行。挑厚的,字大的,能翻很久的那种。”
青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挑厚的,但还是乖乖去了。
赵婉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慢慢闭上了眼睛。
守孝一年……不长不短,刚好够她做很多事。也刚好够他打一场仗。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裴砚啊裴砚。
虽说让你三个月练出一支骑兵。
但我给你四个月。
多出来的一个月,算是我赏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