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缓？

楚绾怜浑身一震。

若是大典就此搁置，代表着皇后骤然离世的消息便会彻底传遍朝野。母妃身为魏国亡国公主，身后本就处境微妙。一旦大典中断，流言蜚语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母妃死后，还要承受无数揣测非议。

更重要的是，母妃不在了，从此以后，这深宫之中，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她的靠山，能够护着她。

如果她就此倒下，所有人都会看见长公主的脆弱，往后，等待她的，便是任人拿捏。

楚绾怜死死抹去脸上的泪水，衣袖擦过眼角，擦得泛红发疼。她踌躇再三，缓缓挺直膝盖，从床前站起身来。眼尾依旧遍布通红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嗓子因为强忍悲恸，发出破碎沙哑的音调。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继续……”

殿内宫人全都愣住，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她。

楚绾怜目光望向殿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心底一片清明。母亲已经走了，黄泉路远，再也护不住她尘世间的女儿。往后风雨，万般苦楚，世间万般险恶，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去扛。

“母亲走后，更不能失了仪态。”她抬高声调，清晰地下达命令，“传我令下去，大典继续进行。即刻封锁凤仪宫，宫中所有人，一律不得踏入半步。倘若皇上对此旨意有异议，便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一切后果，由我楚绾怜承担！”

她不能垮。

万万不能就此垮掉。

母亲不在世间为她遮风挡雨，往后万事，只能依靠她自己。深宫人心叵测，亲情淡薄，利益纠缠，万万不能去依赖旁人，更加不可以轻易相信任何人。这些年她看遍人性的善与恶，摸透了深宫之中的底线与算计，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自保，学会冷硬，甚至要学会自私。

心软，在这座皇宫里，便是取祸之道。

她抬手，一点点理好被奔跑扯得凌乱的衣襟，抬手将散乱垂落的发丝拢回发间。汹涌翻涌的悲恸被她硬生生按压在心底最深处，掩埋起来。眼底的泪水被她强行逼退，重新覆上一层冷冽坚硬的外壳。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决然迈步，重新朝着大殿大堂的方向走去。

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座满朝文武都在等候的大殿。明明肩头压着丧母的锥心之痛，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廊下阴影处的季屿白，静静望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

少女的背影清瘦孤寂，却透着一股近乎惨烈的倔强。他站在原地，心口沉甸甸的，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同情、震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万般情绪纠缠一处，千头万绪，无从言说。

及笄大典，就这样继续推进下去。

礼乐按时奏响，加笄流程一一走完。可满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后宫凤仪宫内，皇后已然薨逝。这场本该喜乐盛大的成人礼，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恸肃穆，草草落下帷幕。

大典刚刚结束，偏殿之中，宫人已经脚步匆匆，紧锣密鼓开始筹备后事。素白的麻布、丧服寿衣、棺木器物，一件件被源源不断运送进来。红白两件事，在同一座皇宫里，遥遥相对。

白日喧嚣散尽，夜幕缓缓笼罩楚宫。

一轮冷月悬在墨蓝色夜空，清泠月光如水，倾泻在层层叠叠的殿宇屋瓦之上。晚风穿过宫阙，带着夜里微凉的寒意。

楚绾怜遣退了所有跟随伺候的宫人。

她换下了白日那一身华贵隆重的及笄朝服，换上一身单薄飘逸的月白色纱衣。素白衣料被月光浸透，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她吹得消散。

丧母的剧痛被强行压抑了整整一个白日，没有地方可以宣泄，没有地方可以哭诉。朝堂之上她是端庄自持的长公主，凤仪宫内她是需要克制悲痛的女儿，满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容许她肆无忌惮崩溃大哭。

万千情绪堵在胸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冥冥之中，她径直走向了季屿白居住的院落。

院落安安静静，屋内燃着一盏昏黄孤灯。她孤身一人踏入房中，没有通报，不带侍从。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月色宫墙。

这间不大的屋子之内，瞬间弥漫开刺骨的杀气与阴冷戾气。

楚绾怜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散发着濒临崩溃的绝望。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抬着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房间炸开。

季屿白没有躲闪。

他清清楚楚明白，今夜的自己，不过是她唯一可以宣泄悲痛的出口。这一份无处安放的巨大悲伤，不能撒向君王，不能撒向文武百官，不能撒向宫中下人，她身为长公主，处处被身份枷锁束缚，唯有他，可以承接这份失控。

他不反抗，也不辩解。

这份痛，他感同身受。他同样体会过至亲离去，独留自己困于深宫的绝望，他懂这种胸腔被悲苦填满，快要窒息的滋味。

巴掌落下之后，接踵而至的，是失控的拳脚。屋内桌椅被撞得哐哐作响，后来，墙上悬挂的皮鞭被扯落下来，皮鞭划破空气，一阵阵风起风落，落在皮肉之上，响起沉闷的抽打声。

楚绾怜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她把白日里死死压住的痛苦、愤怒、绝望，全部倾泻而出。

一室昏灯，一地狼藉。

待到这一场歇斯底里的宣泄彻底落幕，屋内终于重归死寂。

季屿白颓然跌坐在冰冷地面。旧伤本就尚未痊愈，如今又添上密密麻麻累累新伤痕。鞭痕交错，青紫淤痕爬满脊背与手臂，旧伤新伤层层重重叠加在一起，衣衫破损，浑身狼狈不堪。

他垂着眼，没有怨恨，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默。

楚绾怜站在不远处，肩头还在微微起伏。方才汹涌的戾气缓缓褪去，伪装出来的凶狠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方才挥出拳脚的时候，她看起来那般冷酷无情，可此刻，一层水雾重新漫上她的眼眸。

眼底噙着未曾流尽的泪水，她没有再看地上狼狈的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过身，缓缓离开了这间屋子。

月光从敞开的屋门流淌进来，照在季屿白伤痕累累的身上。

一个被迫把悲痛藏起，以伤害他人的方式，换取片刻喘息；一个甘愿承接所有怒火，只因懂得那一份孤苦。

这座金碧辉煌的楚宫，今夜，两个人，各怀伤痛，各自沉沦于无边无际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