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楚宫,沉香袅袅,朱红宫墙被暖融融的日光镀上一层华贵的金辉。
今日是长公主楚绾怜的及笄大典。
宫道两侧悬满绛红色织锦,缀着鎏金流苏,风一吹,流苏簌簌轻响,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大殿内外,衣袂环佩叮当,满殿皆是恭贺之声。礼乐班子立于殿侧,编钟与笙箫预备妥当,只待吉时一到,便奏响盛大乐章。
这是楚国举国瞩目的日子。楚绾怜,皇室嫡长公主,今日行及笄之礼,自此告别少女年岁,正式长大成人。按照规制,本该由她的生母,当今皇后亲自主持加笄,为她梳起成人发髻,戴上象征身份的金笄。
正殿高台之上,楚绾怜端然端坐。
一身烟霞色绣鸾朝服,腰束嵌玉锦带,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少女垂鬟,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她眉眼生得极美,承袭了母亲魏国公主的温婉轮廓,眼底却藏着一股不属于闺阁女子的冷韧。她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目光一遍一遍望向殿门入口。
所有人都在恭贺,可她心里,只等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母妃答应过她,要亲自来看着她行及笄礼,要亲眼看见她风风光光,站在万千人面前,完成这一场长大的仪式。
殿中铜炉内的沉香静静燃烧,一缕缕青烟盘旋上升。
一炷香,缓缓燃到了尽头。
火星轻轻坠落,香灰簌簌落在鎏金香炉之内。
殿外的礼乐迟迟没有响起,本该出现的皇后,依旧不见踪影。周遭百官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隐隐传入高台,喜悦的氛围悄然蒙上一层不安的阴霾。
楚绾怜的指尖微微收紧,锦缎衣袖之下,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她侧过头,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内侍,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母妃呢,还没来吗?”
那内侍浑身一颤,头颅埋得更低,额角已经沁出细密冷汗,神色局促不安,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磕磕绊绊开口:“长公主殿下,那个……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楚绾怜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凉顺着脊背往上爬。她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却依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沉声说道:“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吗?说。”
内侍双膝微微打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凤仪宫刚传消息来,说……皇后她……刚走……”
“你说什么?”
楚绾怜倏然站起身来,身上玉珮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方才还沉静如水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震荡,仿佛有惊雷在脑海轰然炸开。满堂的恭贺声、礼乐预备的响动,在这一刻,全都离她远去,耳中只剩下嗡嗡作响的耳鸣。
“回、回殿下,”内侍跪在地上,额头已经贴上冰凉的金砖地面,“皇后娘娘忧思过虑,常年郁结于心,心结难解,一个时辰前,已经薨逝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楚绾怜的五脏六腑。
楚绾怜的母亲,是昔日魏国的亡国公主。魏国覆灭之后,她作为战败的贡品,被楚国皇室带回这千里之外的楚宫,困在四方高墙之内。而楚绾怜的生父,也曾是去往楚国为质的魏国王子。故国山河破碎,亲人尽数凋零,她被困在这荣华却冰冷的凤仪宫,看似高居皇后之位,实则不过是囚于金丝笼中的异乡人。
亡国之痛萦绕岁岁年年,故国不可归,故土不可望,身在敌国深宫,步步如履薄冰。谁又能预判这样一个女子最后的结局?荣华是假,尊荣是虚,漫漫长夜,唯有无穷无尽的忧思与孤寂相伴,最终被经年累月的心结耗尽了性命。
过往的一幕幕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楚绾怜的脑海。小时候,母妃抱着她坐在窗边,望着南方的天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乡愁;母妃时常夜半难眠,一盏孤灯坐到天明,眉头永远锁着一抹化不开的愁;母妃无数次轻声同她说,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行及笄礼,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约定尚在耳畔,人却已然阴阳两隔。
楚绾怜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水汽迅速蓄满眼底,但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住,没有失态哭喊,没有崩溃嘶吼。
她素来不信神佛,也从来不相信所谓命中注定。
她一直执拗地认为,命运从不是写好的定数,人这一生,不过来世间活这一遭。苦难灾祸,不该毫无缘由就压在某一个人的身上。可如今,灭顶的灾祸,就这样毫无预兆,重重砸落在她的头顶。
绾怜,绾怜。
名字里一个“怜”字,仿佛从降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她的命运。少时怜母亲漂泊异国,如今,轮到世人来怜悯失去母亲的她。这一生,好像永远逃不开这个“怜”字,被凄苦与怜悯,层层紧紧裹挟。
大殿的廊柱阴影深处,季屿白就隐匿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一身素色劲装,大半身子隐在晦暗的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殿中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一幕一幕,完完整整落入他的眼底。
他心中没有半分幸灾乐祸的快意。
翻涌上来的,是混杂在一起的怜惜、心疼,而压过一切的,是深入骨髓的共情与怜悯。
他太懂这种滋味。
他的生母,也是在他尚还懵懂年幼的时候,便决然离他而去。自那以后,偌大的皇宫,偌大的家,他孤身一人长大。他从未被人好好捧在手心里疼爱,不知道被呵护是什么感受,不懂何为温情爱慕,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善待、去疼惜另一个人。
他就站在这里,清清楚楚看着楚绾怜骤然遭遇天塌地陷般的噩耗,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既不能上前宽慰,也无法替她分担半分痛苦,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悲剧在自己眼前上演。心口闷闷地发疼,那是同病相怜带来的钝痛。
楚绾怜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提起繁复沉重的朝服裙摆,不顾满殿文武百官错愕震惊的目光,踉跄着快步冲出大殿。珠翠步摇随着奔跑剧烈摇晃,青丝散乱几缕垂落颊边,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去凤仪宫,要见母妃最后一面。
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青石地砖被日光晒得温热,两旁盛放的繁花灼灼烂漫,可落在楚绾怜眼中,只剩一片灰白。
凤仪宫大门敞开,宫内静得可怕,往日袅袅的熏香,此刻闻起来竟透着一股死寂寒凉。
楚绾怜跌跌撞撞冲进内殿。
纱帐半垂,床榻之上,她的母妃安静地躺着。那张曾经温婉秀丽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惨白得如同宣纸,长长的睫毛垂落,再无半分起伏。一双曾经无数次温柔抚摸她脸颊的手,无力垂落在锦被之外,指尖冰凉,彻底失去了活人的温度。
楚绾怜一步步挪到床榻边,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双手。
指尖相触,刺骨的寒意传来。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不会再睁眼,不会再同她说话,不会再笑着唤她的名字。
世间真的有眼泪能够洗尽所有遗憾悔恨吗?
楚绾怜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砸在锦缎被褥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她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望着那双手,可榻上之人的指尖,再也不会微微颤动一下。
何其可悲。
约定犹在,人已长眠。
她俯下身,声音哽咽破碎,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一遍遍低声呢喃:“说好的,我及笄的时候,你要看着我,风风光光的,怎么就成这样了呢……母妃,你睁眼看一看我,今日是我的及笄礼啊……你答应过我的。”
空荡荡的寝殿,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得不到半分回应。
身后,跟随而来的宫人亦红了眼眶,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试探着请示:“那…长公主殿下,大典是否先搁置一下?皇后娘娘骤然薨逝,于情于理,及笄大典应当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