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素描画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还没等蔚汀画好手头上这个，绝佳状态就被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打断。

“你别杀我，别杀我。啊——”

有人在求救。

蔚汀跟周围人一样，瞬间被这个动静吸引去了目光。

目光终点，是奕昂扬。

他被人起了冲突。

蔚汀下意识站起来，往那边靠近。

看身体形状，他面前应该正瘫软着一个哭的撕心裂肺的灰衣男人，姿势扭曲宛如一团被拍扁了的鼻涕虫，恶心粘稠。

现场混乱，各种声音气味冲击着她仅有的感官，心跳瞬间提速，蔚汀顿时有些分辨不出他那抽搐着的到底是腿还是手。

而在旁人的眼中，这闹出动静的两人俨然一副老鼠碰见猫模样。

尤其是瘫坐再地上的中年男人，表情狰狞，满目惊恐，双腿平地噔楞着，身体却灌铅一样丝毫未偏移半分，显然是被吓软了骨头。

“你不要用刀，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中年男人越哭声音越大，嗓子完全走了调。

动静很大。

不可避免的，蔚汀直白目光成为从众的一道，却又飘零零地独独落到他身上。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奕昂扬声色不动，衣角却被地上的男人死死攥住，牵制了行动。

蔚汀瞬间就感觉他好像又变成了晦暗甬道里那块凝固的琥珀，被突发的情况剥离开周遭一切的一切。

哭嚎声还在继续，熟悉且尖锐，听得蔚汀太阳穴像被钝器敲打了一样嗡嗡的，竟生理性地从心头蔓延出丝丝惧意，甚至有些想吐。

压制住这种不适。蔚汀步伐缓下，凸出人群，视野里的两个人主人公，一静一动，过于诡异。

反而是周围的人开始窸窸窣窣，轻声接耳。

“妈呀，好吓人，给我神经病都吓回来了。”

“不是，他手上戴着的红手环，二区跑出来的吗？”

“诶诶——”

“你别说，好像真的是。”

“...”

恩泽二区是一区跟三区的过渡区，蔚汀在这里治疗过一段时间。

可恩泽的管制一向紧绷，低头抬眼处皆是监控，二区的病人怎么可能躲过这么多摄像头摸到三区来，除非——

她的视线闻声挪移，捉寻，直到那抹二区标志性的红手环在视野内闪现，蔚汀的心脏狠狠地坠了一下。

“让让，这是干什么？”

还没等蔚汀思绪打过弯来，安保人员就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了她们的摊位前。

抬眼。不远处处于争论中心的奕昂扬死气沉沉，他的眼神凉薄，浅浅剐了地上那团灰色物体一眼，像在看一团腐烂生脓的死肉。

蔚汀看着他，仿佛就看到了他看到的——死肉深色的地方脓化成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黑洞，黑洞里挤出一团张牙舞爪拼命想出来找奶喝的蛆虫。

“他要杀我，用刀割肉——”男人惊恐十分，却又紧紧抓住奕昂扬的黑色裤脚，任其挣扎也死不放开。

又是一轮新的哭喊。

“我是18年从铛南逃出来的。”

“我被骗到那个鬼地方两年。”

“他们吃——”

随着话越说越多，这个男人的气息也越来越稳了。

或许是看到在规则内象征着制暴权利的人时，自然且不可控制地生出了依赖情绪，男人在这个时候的思路倒是清晰了很多很多，但说出来的话却仍旧如同春日惊雷。

他瘫坐在地上，却直起腰，声线发紧，指控奕昂扬：“他是黑老大的儿子。”

春日惊雷，一击致命。

四周的火苗般的窃窃私语瞬间被浇灭。

死一般寂静中，蔚汀能感受到时间再一次定格了。

黑窝点老大的儿子就在这。

恩泽里边不缺从铛南救回来的人。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下一秒，四面八方的狰狞杀气不带掩饰地卷席这片场地。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检查他身上的纹身。”看周围人瞬间冷场的反应，男人瞬间有了底气，声音大了不少，“他身上肯定有那个红色烙印，就是他十年前用柴刀砍掉了我手指。”

说着，男人将自己一直掩在袖口里的左手高高举了出来，小拇指跟无名指在第二指关节处平面截断，他颤声指控：“就是他，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他...”

一刹那，唏嘘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一闪而过的亮光划过了蔚汀的眼瞳。

蔚汀本能闭眼偏头躲光。

视线再次聚焦，她看到几个人瞬间闪现到了奕昂扬的面前，他们手里拿着的，怼到奕昂扬脸上的，是手机，开着录像功能的手机。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攻。

蔚汀蹙眉，胃酸一下子就反上来了。

“诶，你们把手机放下，恩泽里边不允许媒体进来，你们是想吃官司吗？”两个安保被这几个有预谋而来的人牵制住，完全失了节奏，气得满脸通红。

那乔装进三区的媒体工作人员还在安保严肃的目光下不怕死地拿话筒凑近奕昂扬的嘴边，“我们频道是实时直播，请问当年您与刘絮小姐是怎么逃出铛南的呢，铛南的生活是否如记者跟受害人们报道的那样炼狱呢？您的妹妹是否方便出来接收我们的采访呢？”

一波强买强卖。

同伙来了，地上那人似是收到了某种鼓舞，他死死死抱奕昂扬的腿，说出来的话愈加锋锐：“他叫刘杨，是十年前铛南黑头子刘戈的儿子，不信你们自己去对比网上的图片。”

“三区不允许当众滋事。”听到这话，安保气得额头青筋凸起，从腰间拔出了对讲机，呼叫帮手。

远水救不了近火。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竟也有三区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跟着引导人禀然讨伐，面红耳赤的，搞得他们真的坐旁边看奕昂扬剁男人的手指了一样义正言辞，说要把他跟刘絮都交给警察，跟铛南那些被抓的一起蹲进去。

“既然不是，那就证明啊。”

声音再一次纷杂起来，吵吵嚷嚷的，引地蔚汀思绪顿顿。

又燥又吵，奕昂扬愈加死灰的面孔在她眼中明晰。

似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目光，被看的人也抬起了眸，蔚汀一个不注意，死靡的气质就这么拉着古井无波的眸光穿过周围的蒙蒙屏障，直直与她对接，交融。

也是一眼，无措，无奈，无力，全装进了蔚汀的眼睛里。

恍惚间，蔚汀感觉好似有根尖刺从他脊椎垂直扎入，让他动弹不得，搞得他连着呼吸都带着钝刀挫骨的疼。

熟悉的感觉，是周围人的凝视。

脑中思绪颠乱的那一刻，她脑中快速闪过先前男人说的那些话，乌黑长睫快速扑闪着。

铛南最大头目，刘戈，四年前没于寨子里的一场火灾，至今未找到尸体。

也是他，当着蔚汀的面，活生生拧断了她弟弟蔚铭拉小提琴的右手食指跟小拇指。

那时候的她，人小小的，心中却装着比地球还大的绝望。

看着奄奄一息瘫在地上的弟弟，心痛难言，只能流泪，这是他们被家里人抛弃的第一天。

后来这一天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蔚铭也经常来，梦中的他右手完好无损，考上了一直念叨着的国音附小，依旧会缠着她甜甜地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