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学宫。
我到得比平时又早了半个时辰。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学宫门口的石阶上,雨水从伞骨边缘连成线地往下坠,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我开始越来越期待与你的见面,不知道因为什么,兴许是你之前来得也总是那样早的缘故,我就越来越来不想让你等,想你一来就能够看见我,我也可以看见你。
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了清晨便成了倾盆。许都的街道上积水成溪,路人卷着裤腿蹚水而过,马车的轮子陷在泥里,赶车的小厮骂骂咧咧地挥着鞭子。
这样的天气,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我本来可以先差人去你家府邸问上一问的,但我还是直接来了。一是怕坏了礼数,二是怕我真去问了,你便说不来了。
在学宫门口的廊檐下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靠着柱子站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落了一地,混着泥水,狼藉一片。那张我们每次坐的石桌石凳,此刻孤零零地淋在雨里,桌面上积了一小洼水,被雨点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廊檐下的风裹着湿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把衣领拢了拢,背靠着柱子,望着门口的街道。
没有人来。
雨越下越大。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时间过得很慢。
我想起上次见面时她说的话——“那我们先把文章改好,下次十二我带新东西来。”
她总是带很多东西来。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纸、炭笔、竹简,有时候还有几块桂花糕。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石桌上,像一只忙着囤粮的小松鼠。
我那时觉得好笑,但没说出口。
现在想来,我应该说一句的。
说一句“你带这么多东西不累吗”,或者“下次少带点,我请你喝茶”。
我什么都没说。
我总是这样。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话又总说个不停。我好恨,我恨我自己是不是该早一点,早一点变得更好,如果我是一个本来就很优秀的人,是不是你就不用这么辛苦,是不是你就可以更加快乐一点。我也恨,恨我太自私,如果不是我,你遇到一个更好的人,肯定会更快乐一些吧。
“奉倩?”
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我抬起头。
傅嘏撑着伞站在学宫门口,微微喘着气,衣摆湿了大半,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他收了伞,走进廊檐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么大的雨,我还以为学宫没人。”
“路过。”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把伞靠在墙边,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在我旁边站定。
“等人?”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往外看了一眼,雨幕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听说你最近在写文章。”他换了个话题。
“嗯。”
“写些什么?”
“言不尽意。”
“什么是言不尽意?”
“就是有些话不用问自然能知道。”
“哟,那我看样子是多余问这一嘴喽。”
我没有回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奉倩,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太闷了。有话不直说,有想法不表达。文章写得再好,别人看不懂有什么用?”
“看不懂就算了。”我说。
“你看,你就是这样。”他摇了摇头,“你要是想在洛阳立足,光靠写文章不够。你得让人知道你,得让人愿意听你说话。你总是一个人闷着,谁认识你?你就是太轴了,你我二人从商周辩到春秋,从士大夫辩到天子,都没关系,因为我了解你,我不会因为一些激烈的言辞就疏离你。可是旁人呢?你若真想在洛阳站得住脚,有些地方还是要改一改的。”
我没有接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我不说了。你这个人,我说了你也不会改。”
“傅兄,”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
我停住了。
他看着我,等了几息。“一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无奈。
“奉倩,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他的声音放低了,“如果你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你最好想清楚——你们是不是一路人。”
我转过头看他。
“不是所有你觉得好的人,都适合一同游学交往。”他说,“有些人,只做个泛泛之交就行了,各取所需。”
他说完,拿起靠在墙边的伞,重新撑开,走进了雨里。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文章写好了给我看看,我认识京城中一些有名气的点评家。”他说。
然后消失在雨幕中。
廊檐下又只剩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