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学宫。

春天的尾巴也渐渐离去，农历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沉闷的光穿过河岸的柳条，刺得曹婧萱睁不开眼。也许是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太久，不知怎么的，心情开始变得跟天气一样沉闷。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她总爱胡思乱想。她在想如果就这样回去还要面对毕业，工作，未来，种种种种，有些烦，都有点不想回去了。但是她是一个理智的人，这里的东西不好吃，没有手机电脑，没有娱乐没有朋友，呆久了没意思。

这一次两人在门口碰上了。荀粲微微侧身，让她先进去。曹婧萱也没客气，大大方方走在前面，进了院子就在老位置上坐下。

荀粲在她对面落座，今天没有带竹简，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腰间那枚玉环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荀公子，上次那篇文章你改好了吗？”曹婧萱一边从布包里掏东西一边问。

“改了。带是带来了，但我还想再改改。”

“那你快点改，改完我帮你看看。”

荀粲点了点头。

“曹仙子有烦心事？”

曹婧萱站了起来，叉着腰仰着头长舒了口气，然后又坐了下来。

“没错，有些神仙的烦恼。不过你不用担心，不会影响帮你一战成名的。”

荀粲抬起头，看着曹婧萱，慢慢地说：“不妨跟我说说，我帮仙子分析分析，正好也让仙子看看我的论辩水平，看看哪里需要提升。”

曹婧萱看着荀粲的眼睛，发现这个人她果然没看错，有主动学习的想法，而且眼神坚定。这样想来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跟他对视，不过第一次就能看出他的赤子之心也是运气不错，自己当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忘记关注这些细节了，万一他是吊儿郎当的人还是很难办的。下次一定注意！可是哪有那么多下次啊，穿越这种事，有一次就很神奇了。不过以后在工作上也可以吸取教训，要认真观察才能做出选择。

“好！那我就考考你！你之前说，‘言不尽意’，语言表达不了全部的想法。我回去想了很多，觉得你说得很对。”曹婧萱托着腮，目光落在石桌的纹理上，“很多时候，我想说一件事，但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发现它已经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样子了。不是我说错了，是语言本身就不够用。”

“那你的想法，最后是怎么表达出来的？”荀粲问。

“不表达。”曹婧萱笑了笑，“就是自己放着。有些东西，也不太愿意跟别人讲。但是有时候又有点希望别人能知道，是有点矛盾吧。你觉得呢？”

荀粲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理解她在说什么。

“仙子就是仙子，言语中奥理确实不易完全参透，我还自诩论辩之才，有些惭愧了。不过正如我所讲，仙子把话说了七七八八我都不太理解，又更何况是仙子藏在心里的事呢。不过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事情吧，如果不是仙子，我可能也不会同旁人将我父亲的事。我还以为仙子们是没有这样的烦恼呢。”

“那肯定有啊。不过，”曹婧萱又说，“虽然语言不够用，但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比如你帮一个人倒杯水，比跟他说一万句‘你是不是渴了’都管用。那些心意，都藏在细节里。这个东西是难的啊，毕竟话说说很容易，落于行动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荀粲。他正安静地听，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没有。你说得对。”荀粲一边说一边给两人的杯中加满了水。

“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让你帮我倒水，不过谢谢你哈。”曹婧萱突然觉得很好玩，这个人竟然这么尊重自己，只是举个例子他就照做了，看来当神仙还是比较爽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两口，温凉的水，很解暑。

“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但心里什么都没有。有些人一句话都不说，但你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到一切。”

“你也有这种经历？”曹婧萱好奇地问。

荀粲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曹婧萱也没追问。她觉得荀粲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不像是故意藏着，更像是他觉得没必要说完。难道他比自己还忧郁？！“言不尽意”确实适合他，感觉稳了。

“荀公子，神仙会有很多烦恼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可以为仙子分忧吗？”

“你相信缘分吗？”曹婧萱鼓起腮帮子想了想，忽然又吸了回去，右脸像被谁偷偷按了一下，凹出一个小小的坑。

荀粲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缘分？”

“就是——两个人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缘分。比如月老牵红线，不管相隔多远，中间隔着多少人，最后都会走到一起那种。”

荀粲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以前不信。”

“现在呢？”

“现在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曹婧萱觉得他这个人太圆滑，领导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不知道领导想什么就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适合朝堂。

“你知道吗，我还挺羡慕你们这个时候凡人的。简简单单的，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她说。

“羡慕我们？”

“是啊。你们有月老啊，红线一牵，缘分天定，该在一起的迟早会在一起。不用想太多，不用犹豫，跟着感觉走就行了。多简单。”

荀粲微微皱眉。“月老？这是天上的神仙？”

“对。专门管姻缘的。每一个凡人手上都拴着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头就是你们命中注定的人。不管相隔多远，不管中间隔着多少人，最后都会走到一起。”曹婧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那棵槐树，看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像我们。”

荀粲看着她。“不像你们？”

“我那个的时候，没有月老。没有什么红线，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曹婧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我们很难。好像很懂爱，很懂感情，但真的轮到自己了，又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完就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赶紧笑了笑：“这就是神仙的烦恼吧。不用担心饿肚子，不用担心打仗，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太麻烦了。”

“怎么麻烦了？”荀粲问。

“就是太成熟了。”曹婧萱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成熟到对待自己的心意都很难开口，总觉得要想一想——值得吗？合适吗？会不会有更好的选择？这样一想，就把自己给想没了。”

荀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曹姑娘，你说的这些烦恼，凡人也有。”

“是吗？”曹婧萱有点意外，“我看你们嫁娶之时，有时都不知道对方的模样，还以为你们什么都不用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