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嘏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一遍,两遍,三遍。
不是所有你喜欢的人,都适合在一起。
只做泛泛之交就行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是我还是没忍住,如果我忍住了,你是不是在最后的时候也不会那么难过。
可我还是来了。冒着这么大的雨,来了。
明知道你可能不会来,明知道就算你来了,我们也只是聊聊天、改改文章。然后你会回去,回到你的曹府,回到你那个骠骑将军之女的身份里。而我,回到我的别院,回到我那个一事无成的人生里。
下一次见面,又要等十天。
十天又十天,一个月就过去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就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会走?
我不知道。你说过,任务完成了就会回去。任务完成的那一天,你就会离开。
那一天会来。不管我多不想它来,它都会来。原来我在这个时候就开始这么自私了,我想我现在对自己的批评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罢了。重来一次的话,我可能还是想离你再近些。
雨还在下。我的衣摆湿了,鞋子也湿了,脚趾头冻得发木。但我不想走。走了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踩在水坑里,溅起泥水;轻的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躲着水洼。
我从廊檐下探出身子。
彩月。
彩月撑着一把破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学宫跑来。她的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荀……荀公子——”她喘着气跑到廊檐下,收了伞,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我家小姐……今天来不了了。”彩月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公子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让小姐出门,说还有几天就是乞巧节,要小姐在家学针织。小姐跟大公子吵了一架,但是没用。小姐急得团团转,让奴婢来告诉您一声。”
彩月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这是小姐让奴婢带给您的。”
帕子是干的,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我打开帕子,里面包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急:
“对不起,今天来不了了。下次补上。——曹婧萱”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说对不起。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哪怕是你最后的时候对我说的抱歉,我虽然接受了你的歉意,但是只是因为我觉得那会让你舒服一些。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出现是对我的一种惩罚,你说你应该早一点克制住,早一点跟我划清界限,我真的不希望你想这么多,无论你怎么做,怎么想,把我当朋友也好,当爱人也好,当工具也好,只是你的出现就是我的救赎。我不后悔。
是我自己不该来。不该等。不该把你的坦诚当成特殊,把你的温柔当成唯一。
可是—
我还是想等。
不是因为你会来。是因为除了等,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没有资格为你做更多的事。你不需要我保护,不需要我帮助,甚至不需要我喜欢你。你只是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能帮你完成任务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
仅此而已。
只是我越界了,我控不住我的情感不停地想向你靠近。
我把纸折好,放回帕子里,收进袖中。
“荀公子?”彩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知道了。让她好好学针织,不急。下次初二,我等她。”
彩月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撑着伞又跑进了雨里。
廊檐下又安静了。
我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
下一次初二,我会来。
再下一次,我也会来。
只要你还在,我就会来。
你走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来。
也许来。也许不来了。
但现在,我会来。
我拿起靠在墙边的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雨很大,伞很小,半个肩膀都湿了。
但我没有加快脚步。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我在心里对她说:
对不起。
今天我还是来了。下次,我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