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曹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彩月点上了灯,曹婧萱却无心梳洗,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发呆。案上铺着那张白天给荀粲看过的“天下形势图”,炭笔画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模糊而潦草,像是她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
她今天说得太多了。
仙子、天庭、王母娘娘的花瓶——这些谎话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假。可荀粲没有拆穿她,甚至没有逼问。他只是说:“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来做什么——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不问了。”
她当时差点就说了。
差一点。
“其实我不是仙子,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后来的。”
这句话在她喉咙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陆判官的叮嘱像一根绳子拴在她嘴上,关键时刻勒了一下,把她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拽了回去。
但不能一直这样骗下去。
她翻出另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他需要什么?
荀粲说他治学不精,举孝廉也比不上家族中的其他人。这话有谦虚的成分,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他不是那种在经学上死下功夫的人,也不是擅长写辞赋、拍马屁的料。让他去和那些世家子弟争孝廉的名额,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那他的强项是什么?
曹婧萱咬着笔杆想了想。
他聪明。不是那种刷题的聪明,而是能从一个很小的点看到很大一片图的聪明。
他敏锐。他能从她说话时状态,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种人,放在朝堂上,能看透人心,能洞察局势。
但他缺一个东西——名声。
在三国时期,名声就是通行证。没有名声,你就算有天大的才华,也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怎么出名?
清谈。
她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的——魏晋时期的名士,靠清谈就能名动天下。一个人往那儿一坐,说几句玄而又玄的话,就能让满座皆惊,第二天整个洛阳城都在传他的名字。
荀粲有那个底子。“言不尽意”好像就是他琢磨了很久的东西,只要写成一篇文章,再在清谈场上抛出来,应该够用。毕竟每次都见他拿着那个破竹简,看来看去,改来改去的,要是一点水平都没有也太装了吧。
但光有玄学还不够。
她得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
曹婧萱提起笔,在纸的背面开始写——不是写计划,而是写她要用来说服荀粲的话。
她需要一套理论。
一套既能让荀粲相信她“知道未来”,又不至于太荒唐的理论。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切入点——观星。
这不是她瞎编的。这个时代的人相信天象,相信天人感应。董仲舒那一套“天人合一”的理论已经流传了几百年,从皇帝到百姓,没人觉得看星象预测吉凶是荒唐事。
她要做的,只是把这套理论再往前推一步。
不是单纯地说“星星亮了就是吉祥,星星暗了就是灾祸”。她要让荀粲相信——星象背后是有规律的,而她已经掌握了这个规律。
为了把这个理论说得像那么回事,她翻出彩月从书库找来的一堆竹简,什么《易经》《春秋繁露》《淮南子》,一册一册地翻。虽然大部分字她不认识,但翻到和天象、星宿有关的内容时,就停下来多看两眼,连蒙带猜地记几个词。
她一边翻一边想,如果她在现代,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努力。
但这里是三国。
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卖。她能依靠的,除了曹家小姐这个身份带来的那一点点安全感,就只有——荀粲。
他也什么都没有。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甚至没有对自己的信心。
他们是两条搁浅的鱼,互相吐着泡泡。
想到这里,曹婧萱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他了。她赶紧把思绪拉回来,低头继续写。
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像一只小小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然后翻过一页新纸,开始把脑子里那套理论整理成能说出口的话。
十二日,学宫。
这一次曹婧萱到得比上次更早了。只是没想到这次荀粲竟然比她还早了,看来他也是很好学的嘛。
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摊开。最上面那张写着她编的“观星占卜”理论——她用炭笔分了好几个段落,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逻辑是清楚的。
“你怎么今天到这么早,上次可是我等你的,你也很期待我给带来什么宝贝了吧。”
荀粲微笑着点了点头。“今天东西怎么更多了。”
“因为今天要说的事更重要。”曹婧萱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我跟你慢慢讲。”
荀粲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那些纸上扫过,落在那张写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上。
“这是什么?”
“你次说,你治学不精,举孝廉也比不上家族中的其他人,没什么办法加入朝堂。”曹婧萱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你说得对。”
“所以,”曹婧萱继续说,“我们不能走寻常路。举孝廉不行,那就换一条路。”
“什么路?”
“清谈。”曹婧萱说,“先把名声打出去,让洛阳的人都知道颍川荀氏有一个叫荀粲的年轻人,玄学造诣极高,见解独到。名声大了,自然会有人来请你入仕。”
荀粲沉默了几息。
“清谈我也想过。单单靠文章,靠理论真的可以吗。”
“肯定不够啊。所以我要教你别的东西。”曹婧萱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要教你——看星星。”曹婧萱说完抿着嘴,歪了歪她的脑袋,露出陆判官同款得意的表情。
荀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看星星?”
“对。”曹婧萱从那一沓纸中抽出一张,上面画着简单的星图——北斗七星、北极星,还有几条代表星辰运行轨迹的弧线。这些都是她凭记忆画的,画得不怎么标准,但大概的形状是对的。
“荀公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被预测的吗?”
荀粲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星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