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的是什么?”
“所有。”曹婧萱说,“下雨、刮风、打仗的胜负、甚至一个人的死亡。”
荀粲的目光定住了。
你听说过诸葛孔明借东风的故事吗?”
“自然听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借来的东风,他是算出来的。”
荀粲放下那张纸,看着她。
“江南一带的气候有规律可循。隆冬时节多刮西北风,但每年冬至前后,会有几天的东南风。孔明在隆中住了多年,对这一带的气候了如指掌。他知道那几天会刮东南风,所以他敢跟周瑜说‘三日之内,必有东风’。这不是法术,这是知识——对天象、对气候的知识。”
荀粲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孔明能借到东风,不是因为他会法术,而是因为他读懂了天象?”
“对。”
“那你也能?”
曹婧萱深吸一口气。这是关键的一步。
“我能。”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笃定,“而且不仅是自然现象。人的秉性、人的命运——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预测。毕竟我是仙子,现在我就要将这个上古秘法交付于你。”
于是她从那一沓纸的最下面抽出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
周文王演周易,以龟壳占卜,可知人之吉凶祸福。非鬼神之力,乃天地之数也。人之生辰,对应星象。同象之人,遇同岁之旱涝,处同代之兴衰,故其性相近,其命相似。知一则可推百,观象则可测运。
这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编出来的。她把现代统计学里“群体特征”的概念用古文的壳子包了一层,再塞进《周易》的外衣里。
荀粲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出生时辰,对应的星象,决定了他会遇到什么样的年景、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际遇。所以只要掌握足够的星象数据,就可以预测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
“对。”曹婧萱暗暗松了口气——他听懂了,“不仅是个人,天下大势也是一样。星星的运行有规律,人间的兴衰也有规律。只要掌握了这个规律,就可以预测未来的走向。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诸葛孔明,快死了。”
风吹过槐树,花瓣落了一桌。
荀粲没有说“你胡说”,也没有说“你怎么知道”。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我不是在诅咒他,也不是在说大话。”曹婧萱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我是从星象上看出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是事实。”
荀粲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
“你说的这些,”他说,“如果有人听到,会觉得你是疯子。”
“我知道。”
“但你不在乎?”
曹婧萱想了想。
“我在乎。但我更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相信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你能不能利用这些信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能不能相信我”。
荀粲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相信、有怀疑,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
“好。”她说,把那些纸收拢起来,“那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帮你把手里那竹简改一改,让它更容易被人看懂。然后你找个机会,在清谈场上抛出来。有人接招,你的名字就会传出去。”
“你帮我改文章?”
“怎么了,不相信我的文笔?我可是……”她差点说“我可是大学生”,及时刹住了,“我可是仙子。仙子什么都会。”
荀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那就请仙子帮我改。”
曹婧萱从布包里拿出炭笔,把他之前写的文章草稿铺在桌上,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翻译——把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改得更直白一些,把那些翻来覆去的论证删掉几个回合,让整篇文章更紧凑。
荀粲坐在对面,安静地看她改。
她没有注意到,他看了她很久。
“曹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帮别人改过文章吗?”
曹婧萱的笔顿了一下。
她帮同学改过毕业设计说明书,算吗?
“算是吧。”她含糊地说,“怎么了?”
“没什么。”荀粲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觉得你改得挺熟练的。我本来觉得我是第一个学生来着。”
曹婧萱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多想,继续埋头改。
夕阳慢慢沉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槐花还在落,落在石桌上,落在纸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没有注意到。
荀粲注意到了。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那片花瓣拿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看她改文章。
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