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学宫。

曹婧萱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彩月把她送到门口，照例絮叨了一通“小姐你早点回来”“别做什么出格的事”之类的话，然后守在学宫面前看着曹婧萱一步步走了进去。

四月的傍晚，风是凉的，但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吹在脸上刚刚好。学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

荀粲还没来。

曹婧萱在石凳上坐下，把手里卷成一卷的纸摊开——那是她昨天晚上画的“天下形势图”，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魏蜀吴三国的位置。她还在旁边用小字标了一些备注，比如“诸葛亮——约234年卒”“司马懿——活很久”“孙权——活到252年”之类的。

她看着这张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一个学视觉传达设计的大四学生，穿越前对三国的认识只不过停留在《三国演义》罢了，现在居然在这里画“天下形势图”，还想着成为这个乱世的主角背后的神秘老爷爷。要是被她大学同学知道了，估计会以为她疯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大学同学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她忽然有点想家。

不是曹府那个“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她在南京租的那间小公寓，大三她为了能够好好的学习特地租的，她总是学到很晚，或者说她总是在很晚的时候学习，其实她也知道早睡早起学习才更有效果，但是这样能让她更加心安。为了不打扰室友休息她问家里要了中学时候拿到的奖学金，租了这个还蛮贵的小公寓。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面的饭团很好吃；导师催她毕设进度的微信消息很烦，但是导师也经常询问她找工作的情况，还说如果有需要他也可以帮忙介绍一些机会；还有她妈每周六晚上打来的视频电话，有时温馨有时啰嗦。这些那些在日常不过的日常现在想来竟然是如此的幸福，或许这是一场梦，一次机会，让自己不是总想着往前看，看看身边，也许也很快乐。

她妈上周还问她毕业设计做得怎么样了，她说“快了快了”，其实她才开了个头。她妈又问要不要给她寄点家里的腊肠，她说“不用了冰箱放不下”。

现在好了，别说腊肠了，连电话都打不了。

她穿越了。穿越到一个没有电、没有网、没有外卖的时代。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发两秒钟的呆——哦，原来我真的在这里。然后该干嘛干嘛。

说实话，她没有那种“天哪我回不去了”的崩溃感。可能是因为她从地府出发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永久性的。任务完成就能回去，有盼头的事，就不算绝路。

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呢？

比如万一那帮地府的人又搞出什么乌龙，万一诅咒出了什么意外，万一她帮的人半路死了，万一她自己先死了——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

不想了。想了也没用。她从小就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先放一边，等能解决的时候再想。她妈说她这叫“心大”，她说这叫“不内耗”。

“曹姑娘来得真早。”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起头。

荀粲站在学宫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比前两次见面时更随意了些。手里没有拿竹简，空空荡荡的，只有腰间那枚玉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你也挺早的。我是特地提前了的。”曹婧萱说。

荀粲走进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

沉默了几息。

曹婧萱发现，虽然他们已经见过面了，但每次单独相处的时候，还是会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不是尴尬，更像是两个人在互相试探——谁先开口，开口说什么，怎么说。

她决定先开口。

“荀公子，”她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荀粲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看回左上角，最后抬起头，用一种“你确定这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她。

“这是什么？”

“天下形势图。”

“……我看出来了。但这里面写的东西——”

“都是真的。”曹婧萱打断他，“至少，我知道是真的。”

荀粲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

“曹姑娘，”他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很多，“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曹婧萱张了张嘴。

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天上，仙子，戴罪立功。但此刻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这套说辞好像有点太敷衍了。

不是说他不会信。他信不信是一回事，她说不说真话是另一回事。

但她不能告诉他真相。陆判官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来自未来。

“我说过了，”她说，“我是天上的仙子。从天上来的。”

“哪个天上？”

“就……天上。”她用手指了指头顶，“凌霄宝殿那个天上。”

荀粲看着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为什么会被罚下来？”

“打碎了一个花瓶。”

“什么样的花瓶？”

曹婧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追问细节。

“很贵的那种。”她说，“王母娘娘最喜欢的。”

“王母娘娘最喜欢的花瓶，”荀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笑，但有一种“你在编故事”的笃定，“是青瓷的还是白瓷的？”

“……”曹婧萱觉得自己被他拿住了。她哪知道王母娘娘的花瓶是什么瓷的？她连王母娘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荀公子，”她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荀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不会啊，我可以永远相信你，这是你跟我说”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避开她的目光，帮她倒了杯水，“你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荒唐。”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我觉得你懂我。”

“我不懂。”曹婧萱脱口而出。

荀粲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她赶紧找补，“我只不过比较能理解不太成功但又胸怀大志的年轻人。”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啊，你看我还被罚了。”

“天庭也有律法吗？仙子是犯得哪一条？”

曹婧萱被他问得有点急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刨根问底啊！”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我都说了我是仙子，你为什么不信？”

荀粲沉默了一下。

“我是相信你的”他说。

“那不就结了！”

曹婧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感觉荀粲不相信自己，很想说些什么让他相信，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穿越过来，谁都不能告诉，只能编一套“仙子下凡”的说辞。她以为这套说辞很好用，但遇到荀粲这种爱刨根问底的人，她发现根本不够用。

她要编更多的细节，要圆更多的谎，要记住自己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以免前后矛盾。

她忽然很想说真话。

就一次。就跟他说。

“其实我不是——”

“算了。”荀粲打断了她。

曹婧萱抬起头。

“你不用说了。”荀粲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来做什么——这些事，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不问了。”

曹婧萱愣住了。

“你不问了？”

“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