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荀粲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道裂缝,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变了。”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但是感觉你不会骗我。”
曹婧萱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这么真诚。
“所以,”荀粲起头,看着她,“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你只要告诉我——你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就够了。”
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曹婧萱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有点感动。而是因为她感觉,这个人是真的在认真听她说话,感受她的想法。
不是把她当成一个疯子,不是把她当成一个骗子,而是认认真真地、一句一句地听。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继续问。”
荀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也有不想被人问的事。”他说。
曹婧萱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他在城外说的那句话——“我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她觉得他说的“不想被人问的事”,大概跟这个有关。
“荀公子,”她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粲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那种“这个问题有点重”的表情——像是在衡量自己要不要接住。
曹婧萱也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不该问。但是她又觉得她该更了解眼前这个人,不然在后续实行计划的时候踩到他的雷区了怎么办,所以该问还是问吧,他不愿意说也是变相证明这是他的雷区了。
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个很固执的人。”
“固执?”曹婧萱没想到他会回答,她已经在想着聊聊诸葛亮什么的岔开话题了。
“嗯。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荀粲看着远处,目光没有焦点,“他认定汉室不该亡,所以他一直辅佐曹操,想让曹操匡扶汉室。后来曹操想做魏公,他不同意,曹操就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曹婧萱问。
荀粲没有立即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他是自杀的。我只知道,有一天他去了许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更大一些,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荀粲的肩膀上。
曹婧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了解荀彧。她只知道他是曹操的谋士,很厉害,演义里说是曹操不满荀彧的行为,君要臣死成不得不死。但具体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史书上有没有记载。
“你想他吗?”她问。
荀粲沉默了很久。
“有点。”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敢想。”
“为什么?”
“因为每次想起来,就会想——如果他还活着,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丢人?”
曹婧萱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上大学那年,第一学期挂了两门课,不敢跟家里说。每次她妈打电话来问“学得怎么样”,她都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就一个人坐在宿舍床上发呆,心想——如果让我妈知道她女儿在大学挂科了,会不会很失望?
后来她想通了。她妈会不会失望是一回事,她要不要告诉她妈是另一回事。她选择了告诉她妈。
她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挂了就挂了呗,下学期好好学就行了。”
就这一句话,她哭了一整晚。
不是因为被骂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她担心了那么久的事,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我觉得,”曹婧萱开口,声音有点涩,“你父亲不会觉得你丢人。”
荀粲抬起头看她。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曹婧萱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父亲,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活在痛苦里。”
荀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问。
“因为我是我爸妈的女儿。”曹婧萱说,“我知道如果我过得不好,他们会比我还难过。”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是“仙子”,哪来的爸妈?
但荀粲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
曹婧萱松了口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沉默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隔阂,而是一种两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些话的感觉。
“荀公子,”曹婧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今天时间差不多了。下次十二,我带更多的东西来,我会向你证明我可以帮你,帮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成为那个你父亲为之骄傲的人。”
荀粲笑了。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好。那我等着。”
曹婧萱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正在沉下去,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槐树下,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幅画。
“荀公子,”她说,“我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以后我再告诉你。”
荀粲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够的。”他说。
“什么?”
“一半就够了。”
曹婧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走出学宫大门的时候,彩月正蹲在石狮子旁边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你们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曹婧萱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里,闭上眼睛,“就是聊了聊——家常。”
彩月用一种“你家常聊得眼睛红红的”的表情看着她,但这次没有追问。
马车动了。
曹婧萱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想看看荀粲还在不在。学宫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还露在墙头上,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荀粲那句话——“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你只要告诉我,你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就够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至少,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真话。
虽然她说的很多话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