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情合理,桓温放松下来,一路几经颠簸,身后的双臂不知不觉已经环在他腰上,这也是为了坐得稳吗?他回想着很小的时候骑在竹马上,他就这样抱着殷浩,还有刘惔那家伙喝多了也爱往人身上贴,谢奕……不提也罢。
越想越合理,名士的风流放荡,大抵如此。
谢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心不在焉,故意又抱紧了一些,就好像桓元子已经落在他怀里一样。
直到二人下了马,寻了条小船往江上荡去,桓温还能看到他唇角的笑意:“今天什么好日子,安石也有开心的事?”
“元子能抽空陪我出来就是最好的事了,前几日看你都很忙。”谢安在船舱内的小桌上打开油纸包,蒸糕仍然温热,糯米与红豆泥混合成温暖的香气,正值清秋,糕上还撒了写桂花,更有一番清甜风味。
桓温拿了一块,边吃边含混的说着:“还好,有无奕在晋陵就方便很多,这批粮食的清单我直接从他手上带了过来,点完就能送去建康。不过现在建康的回信也比以前快,所以空闲不了多久。”
谢安坐直了一些:“是要准备明年的北伐?”
“这你都知道?”
“我就住在会稽,每年吴地往建康发多少船都看得见,算一下就知道大概了。”
桓温对他更有些刮目相看:“谢安石当真不是浪得虚名,那你觉得若是明年开春出兵北伐,胜算几何?”
“军事我不能妄言,但我看其他方面也觉得胜算不大,一来今年北伐已经征发了六州的车马奴仆,百姓心里有怨气,再来一次未必还愿意配合。二来朝廷财政不丰,也给不了太多支持。”
“今年出征前庾稚恭联络了燕王和凉州牧一同出兵,本该是准备万全,可惜。”桓温叹了口气,“朝中大多也不赞成北伐,更有反对庾氏专权的,明年别说胜算,能不能成行都是问题。”
“机会难得,无需强求,北伐纵然是为报国仇家恨,也不能学商鞅之流……”谢安顿了一下,又笑着摇摇头,“我久不处世,本不该妄议这些,元子别怪我话多。”
桓温原本还等着他多说些,闻言顿觉失望:“没事,不说也罢。”
他理解谢安不愿给自己惹麻烦,即使这船舱中没有旁人,沉默片刻,桓温有意换个话题缓解一下气氛,心想谢安或许喜欢嵇康之类的人物,便指着江面道:“昔日嵇公送兄长从军,有诗云,浩浩洪流,带我邦畿……”
谢安从船舱中探出头,只见江面上的船只都点了灯,再远一些便连成一片,如同星河。他也点起灯,借灯火看到面前之人有些黯然的神色,不免心念一动,到底还是不忍心看意气化作失落。
“若要北伐有成,一是趁北方有乱,二是需使荆扬二州同心,长江上下游协力。”
桓温立刻转头看他:“你也这么想?”
谢安点头:“元子来徐州若只是为了庾征西,我没什么可说,若是为了北伐大计,或许该在荆扬之间协调一二,以免庾氏和朝廷积怨更重,让陛下难以自处,北伐更难以成行。”
桓温心说陛下是什么神圣不可碰的人吗,若无能就不要自处了。他叹了口气:“是该如此……多谢你今天和我说这些,我还以为你不想插手。”
“我平时确实不谈这些。”
“那怎么在我这儿破了个例呢?”
谢安伸手覆上桓温搭在桌上的手,见他不反对,又得寸进尺一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微微一笑,接着他刚才念的那首诗吟诵下去:“思我良朋,如渴如饥……”
桓温一时愣住了,还不及细想这是什么意思,只听见船头的艄公对他们喊道:“天色不早了,二位贵客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谢安转头扬声道:“随君心意,君愿意让我们几时回便是几时。”
艄公哈哈大笑,借江风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小船就一路顺着星河,悠悠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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