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嘉之乱以来,京口逐渐聚集了大量南渡流民,经过郗氏与之后几任徐州刺史的经营,曾经地广人稀的京口已经成为首都建康附近的重镇。又因临着长江与三吴地区的水道,成为漕运的枢纽,每年三吴的粮食途径晋陵运至此处,清点后沿江送往建康。
桓冲初来乍到,听说当年吴大帝孙权曾在此地猎虎,也兴致勃勃地想去打猎,过了半个多月发现京口的南渡流民把能开垦的土地几乎开垦完了,根本没有适合打猎的地方,只好央求兄长空闲时带他去更远一些的城外山林。
城外年年都有猛兽伤人,桓温没多少空闲时间,也不可能放弟弟自己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他拿了副弓箭便带桓冲去校场,命人在树间拉起一根绳,绳上每隔七尺挂一枚铜钱,让桓冲先以铜钱做靶,试上几箭。
桓冲自认箭术不差,看了却也面露难色:“这还有风呢……”
挂铜钱的绳子太长,铜钱又只有一根细线穿着,稍有微风便晃个不停,可桓温不以为然:“有风怎么了,难道山里的野兽是像靶子一样,一动不动等你去猎的?”
说完便翻身上马,后退几丈,在离那排铜钱数十步的距离弯弓搭箭:“看好了——”
破风声起,一箭直中随风飘荡的铜钱,钱币落地,箭矢钉在后面的草垛上,桓冲还来不及看清,只见兄长快马向前几步,在马背上略微伏低一些,拉开弓弦又是一箭,第二枚铜钱应声而落。如此三箭无虚发,桓温勒马掉头,慢慢踱回桓冲面前:“如何?”
“好!”桓冲看得心潮澎湃,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想必兄长出征时也是这等风采。
他从桓温手里接过弓箭,桓温坐在马背上,俯身笑道:“想学吗?”
桓冲重重点头,他便拿来马槊,在地上划出一条线:“先站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练,练到十箭能中八箭再上马,这样一排射过去,从头到尾共十枚铜钱,能中一半以上我就带你去打猎。”
“只要一半?那好办。”
桓冲当即去捡了刚被射落的三枚铜钱挂好,兴致勃勃的开始练习。桓温心情好得不得了,给弟弟闲时找了点事干,顺便表演一下骑射,收获崇拜的目光。他又看了一会,指点几番才离开,这招他前年也用来糊弄过桓豁,等你练好了就带你一起去北伐云云,就练吧,一练一个不吱声。
谢安去城里玩了一圈,临近傍晚才买了些糕点回来,半路遇到桓温满面春风的骑着马回府,他侧头挑眉:“元子今天有什么开心事?”
桓温下马和谢安并肩同行:“去校场教买德郎练了会箭术,省得他一得空就让我带他去打猎,我哪有这么闲。”
“哎,我还想请元子去江上泛舟,看来也是没空了?”谢安含笑盯着他,一双眼里却不见什么遗憾,反而满是期待,“真是可惜……”
桓温只和他对视一眼,下意识移开目光,忽略掉那点不好意思的感觉,心想江边不远,坐个船最多几个时辰就回来,耽误不了什么事,“唔,那倒是有空,什么时候去?”
“现在,”谢安伸出食指点了一下桓温的胸口,又指自己,指他们身后的马,“有你,有我,还有马,岂不刚好。”
这也太草率,桓温有些犹豫道:“可是马只有一匹。”
“元子不能带我一起吗?”
你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桓温看看天色不早,又说:“你吃过了吗,不用回去吃个晚饭再走?”
谢安一提手里的油纸包:“刚买的红豆糕,正好带着吃。”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准备充分,桓温只好先扶他上马,手掌触到他身上轻薄的罗衣:“这身衣服不太适合骑马,下摆容易磨损,要不先去换一件?”
谢安在马背上坐稳,有些不满的低头道:“我又不爱穿旧衣,磨不磨坏都不会再穿的,元子再不来,我可就自己走了。”
桓温哪敢让他一个人骑马乱跑,万一出点意外他都没法向谢奕交代。他跨上马背坐在谢安前面,双手握着缰绳,谢安往上拢了拢过长的衣摆,又让他想起父亲刚死那几年,家里根本买不起新衣,后来有了庾翼接济才好过些,如今他都当了驸马、一州刺史,桓家兄弟几个在家还是习惯穿洗过的旧衣。“衣服穿几次就不要,还是太浪费了些……”
“管子有言,富者糜之,贫者为之,此百姓之怠生,百振而食非。”谢安双手扶着他的后背,“衣服穿过了可以送给下人,买新衣又能让裁缝、织工等人挣钱,怎么能算浪费呢?”
“是,安石有管仲之才。”桓温自知耍嘴皮子无论如何也辩不过他,低声应了一句,谢安顺势把手搭在了他的腰上,他只觉后背一紧,又听到身后传来轻松的笑意。
“那元子也可当乐毅。”
这下他更有些不自在了,先前被忽视的感觉全数占据了头脑,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只好双腿一夹马腹,借耳边的风吹散脸上的热意,向江水疾行而去。
江边的佛寺敲响了晚课的钟声,惊起一滩飞鸟。天色渐晚,江面上仍有小舟迎来送往,桓温沿江慢悠悠的骑着马,微凉的江风终于让他意识到气氛似乎有些旖旎。一开始他还正襟危坐,可谢安似乎毫不在意的贴上他的后背,感觉到他有些僵硬,便扶着他的腰说元子骑的太快了,这样坐得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