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从未见过这般随性的客人，乐得多赚些钱，临到宵禁才划回岸边。桓温听到佛寺钟声才发现二人在船上聊得起劲，竟然忘了时间，赶忙寻回栓在岸边的马，匆匆忙忙的把谢安拉上去，一抖缰绳策马往回赶。

夜寒风急，更深露重，一路快马加鞭回到治所，谢安的双腿被吹得冰凉，下马时踩在地上一阵刺痛，扶着缰绳才勉强站稳。侍从给他们送上狐裘斗篷和手炉，他接过时十指几无知觉，竟差点没拿住。桓温没要手炉，把马交给侍从，转头才发现异样：“安石，你还好吗？”

“没事。”

谢安怕被看轻了，仍想保持些风度，可一开口鼻音浓重，怎么听也不像没事。他见桓温皱眉，有些尴尬地抬手以袖掩鼻：“……真没事，一点老毛病，不碍事的。”

别是染了风寒，桓温又叫人去准备热水和麻黄，给他紧了紧斗篷系带：“先进屋——什么老毛病？”

“秋冬天气凉的时候会鼻塞，春天花粉多时也会，一直这样，习惯了。”

“平时吃什么药吗？我找药房先给你抓点。”

“不必，这还没到深秋，只是吹了点风，进屋暖和了就好了。”

过了秋分，白天尚还舒适，夜晚已经一天凉过一天，谢安只穿着轻飘飘的罗衣，半点不挡风，上岸时下摆的布料还被江水打湿了一些，贴在小腿上，一路被风吹得冰凉，桓温拉着他的手不自觉紧了些：“早说我就骑慢点了。”

谢安摇头笑道：“再慢要误了宵禁的，元子刚要正风肃纪，怎么能因为我坏了自己定的规矩？而且说来也怪我没听元子的，该换件衣服再去。”

“不舒服就少说两句吧……”桓温生怕他真病了，先带他回自己屋里，点起平日不用的熏炉，把人按在炉边坐好，“一会衣服送来了你先洗，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药好了自然也会送来，看不看都一样，”谢安拉他袖子，捧着手炉把手伸到他面前，捂了半天的双手总算有了血色，指尖通红，“我不舒服，元子给我暖暖。”

他声音里带了鼻音，黏糊糊的好像挠在耳膜上，桓温只好又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覆上他的双手，没有贴着炉子的手背仍是冰凉的，被里里外外的仔细捂紧了。

等谢安沐浴过，熏炉已经烧了好一会，屋里都是暖的。桓温只穿着里衣，研了一盏墨坐在案边写奏表，谢安上前看了一会，拿起灯签把油灯又拨亮一些。

桓温抬头指了指旁边小炉上温着的药汤：“给你的。”

谢安不问这是什么药，端起碗一饮而尽。放下碗后左右看看，懒得再搬椅子，直接坐在了扶手上：“这么晚还在忙？”

“今天听安石言论，很有心得。”桓温在竹简上写完最后一行，一边等墨迹干透，一边检查有没有错漏。在今天之前，他以为谢安对朝堂的理解仅限于不愿卷入世家纷争，可谢安隐居东山，仅靠和名士好友们的清谈来往，便对朝中几方势力、几番明争暗斗了如指掌。甚至对更远的北方也有所见解，他说庾翼上疏提及石虎“奢淫理尽，丑类怨叛”定是夸大其词，自他意图北伐以来仅有汝南太守率众归降而已。

这些桓温都明白，可他总以为自己来到京口可以做点什么。庾翼让他到徐州便是为了经营长江下游，与荆州配合，却不想前任徐州刺史、中书监何充回建康辅政，仍把长史郗愔留在京口，徐州军中多是高平郗氏的旧部，他上任一月，郗愔别说来见他，连他递了帖子想上门拜访都称病婉拒，就这样一天天拖着，让他寸步难行。

他心里有气，却也只能考虑向建康妥协，于是他在奏表里写今年三吴粮食收成已全数运往建康，收成比去年多，朝廷可储备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安抚先前被征发车马而不满的六州百姓。谢安低头看完这封奏表，笑道：“中书监一直和庾氏不睦，看到你如今也转变了态度肯定高兴。”

桓温摇头：“先见了面，谈一谈再说吧，稚恭若执意北伐，我还要给他当前锋的。”

“为何不各退一步，劝他也暂缓北伐？你明知道时机不佳。”

见他不答，谢安俯身又凑近一些，垂下的发丝落在他颈侧：“元子在意和庾征西的关系吗？可庾氏北伐恐怕更为家族声望……”

“稚恭不是！”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打断谢安的话，谢安也愣了一瞬，从座椅扶手上起身：“抱歉。”

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后桓温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起身给他搬来椅子：“你这么想没错，但……安石，这件事我只和你说，旁人谁也不知道，稚恭这些年身体有隐疾，他不愿让人看出来，可拖了许久越发严重，始终不见好。他急着促成北伐，也是因为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谢安这才明白自己失言：“抱歉，是安擅自揣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