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奕也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怎么就和桓温形影不离，关系好得他经常插不上话。好像自谢安来了之后第二天，自己酒醒便是这样了，明明之前好几次，他想给桓温介绍弟弟时对方都不以为意。

或许谢安确实有些独特的魅力，见了面就让人很难对他不心生好感，就连懵懂孩童也是如此。谢奕颇有些幽怨的对着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孩子念叨着，阿羯，看一眼你无人在意的父亲吧……

小团子抓着谢安的头发玩，似乎听懂了这句话，转头看了一眼就哇的一嗓子哭起来，谢安难得不知所措，有些僵硬的要把孩子还给谢奕，谢奕更慌，伸着手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孩子就这么不喜欢他？桓温坐在走廊檐下看书，实在听不下去，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孩子饿了，还不赶紧抱去给乳娘。

谢奕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让乳娘抱走了孩子。谢安走到桓温身边坐下，笑道：“元子竟然还会带孩子？”

“父亲走的时候，幼弟才刚出生不久。”

谢安一时无言，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正想道歉又听到谢奕说：“对，后来他买不起羊肉，把那么小的弟弟质给人家换肉。好在那人愿意买德，他弟弟就叫买德郎了。”

“后来不也好好回来了吗，”桓温瞥他一眼，“他那时才一岁，不记仇的。”

这和谢安想象中的长兄如父差距有点大，也难怪他能和谢奕志趣相投。闲聊片刻，府中主簿送来晋陵郡内案卷，谢奕只好不情不愿的去做正事。等他走后，谢安又往桓温身边坐近一些，去看他在读什么书：“殷渊源的文集？”

桓温随手把书丢到一边：“仁祖给我的，不好看。”

“其人的文章确实比清谈差些。”

“清谈也就那么回事，理亏了就爱说些浮辞。”桓温十分不屑，“我看阿源最擅长唬人，仁祖去了几次就被唬住了，听完清谈还非要把他的文章也集成册到处送。”

谢安不觉得谢尚会被轻易唬住，殷浩才学名声在外，桓温话里对他再不屑，称呼倒也叫得很亲密……“差点忘了，元子和殷渊源少时齐名。”

桓温心说兵家子和田舍儿，可不得齐名吗，他对殷浩正在气头上，先前庾翼准备出征时，殷羡送去缺了一角的如意，嘲讽他北伐不能如意。丹水惜败归来后桓温想起这事就生气，和殷浩说此举实在有些过分，殷浩竟然毫不在意，做足了清高姿态，道自己隐居不问世事，也不能置喙家父的行为。

要不是谢尚拦着，他差点当场和殷浩吵起来，后来谢尚送了他好些礼物，连带这本书一起，劝他别计较……只是这些不快的事到底和谢安没关系，他不愿多说，只道：“以前挺熟的，后来阿源就避世隐居去了，我原本看不上这类装腔作势，见到你才知道真正的悠游自得是什么样。”

谢安听出他语气有些不快，并不多问，顺着他的话大大方方的接受了这句赌气意味的抬举：“想不到元子对我评价颇高，我也从未见过元子这样特别的人，兄长早上还和我抱怨，说我们一见如故，倒显得他很多余了。”

“一见如故？”

他转头，刚好对上谢安抬眼看着他笑，眼尾上挑，风流无双：“不算吗？”

怎么不算呢，两人坐得很近，桓温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安静的、清浅的，像他喜欢的柳树。他原以为谢安这样的人也会喜欢那些风流缥缈的东西，可谢安喜欢听他说北伐的愿景，听他为了复仇枕戈待旦的日日夜夜。桓温极少和别人说起这些，他知道很多人背地看不上他这兵卒习性，每每这时谢奕都会骂到那人面前，老兵只有我说得，你算个什么东西！

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谢安也不在意。谢安有自己坚定不移的信念，他相信那些沉默无形的力量。

那么桓温呢？谢安侧头看他，数着他脸上的小痣，不多不少七颗。这个人有趣得让谢安忍不住想要细细描摹他的一切，幼时他听说少年枕戈泣血终于手刃仇人的故事，便急切的想要认识这人，可那时谢家还在观望此人是否会因此获罪，他年纪尚小，只能羡慕已经成年的兄长率性而为。

后来在宴会上见面时，桓温已经得了皇家与庾氏的青睐，青年才俊风光无限，身边各路名流络绎不绝，谢安只来得及打个招呼，他就被庾家兄弟叫走了。再后来谢安不堪朝堂纷扰，索性隐居东山。

是以早该相识的二人，就这样阴差阳错的过了许多年。

等桓温离开晋陵去往徐州赴任时，谢奕毫不意外谢安也要同行。今非昔比，轮到他羡慕弟弟悠游自在，想去哪就去哪，他擅离职守怕是后果严重。

谢安扔下了几乎所有行李，借谢奕府上的车马送回会稽，只着一身翩然青衣，手持折扇，腰挂佩剑，好像要就此浪迹天涯一般。谢奕看得直皱眉：“你会耍吗你就带把剑，跟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