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乃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时。往年进入腊月后,京师的氛围便红火起来,百姓们喜气洋洋地挂灯笼、备年货,再贫苦的人家也会流露出对生活的盼头。
然而今年,承平八年末,已经过了小年,京师之中却仍旧死气沉沉。
这一场雪压在民间,也压在朝堂上,到处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究其原因,乃是一国之君自在午门露面后,便一直称病不出,幽居深宫,已有十日之久。
朝廷作为权力中枢,自古以来便是一锅浑汤,想要独善其身做一杆清白的莲花的,大多连花苞都没长出来就被踹走了。
京师的官员,大致可以分为三派。以首辅成阮为代表的楚王党,以次辅百里粟为魁首的淮党,以及自封麟亲政后向其投诚的亲皇派。
其中淮党就是俗称的清流,以礼法为刀、天理为号,不私亲楚王或皇帝。这些年楚王仗着这点,打着礼法的大旗,没少利用他们为自己说话。他们心里清楚,气愤的同时也无可奈何,尤其是百里粟,私下里其实对这位的手段很是叹服。
但是这一回,百里粟却觉得楚王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竟公然使唤禁卫、手刃命官、把皇帝气晕过去不算,还把人软禁在宫里。
每每思及那日在内阁的谈话,百里粟都后悔不已,如果没有那日的谈话,楚王也就不会看到那封奏章,那就不会突然对王迁发难……说到底,还是怪沈恕,好端端的弹劾皇帝做什么!
漫天大雪,殿宇孤寂,铁红色的宫门之下,百里粟跪得好好的,突然扭头狠狠地瞪了沈恕一眼。
沈恕一头雾水,挪了挪膝盖,又碍于场合不对,不敢凑上前询问。
多日请求陛见却石沉大海后,他们今日终于忍不下去,午后十几个淮党官员于东阁商议之后,在百里粟的带领下闯宫,禁军持械相拦,却不敢真的动手伤人,于是让这一群人成功闯过了景运门,直逼乾清宫。
乾清宫前还有一道乾清门,这里守卫更加森严,且领头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褚德,见群臣来势汹汹,他居然抬脚就踹,群臣本就挤挨在一起,这一脚踹倒一片。
那之后,趁还没有人爬起来,他就命人锁门,任群臣喊破嗓子也不来见。
进退两难之下,文官们只好跪在这里。
“唉,也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
风一卷,人群末尾隐隐传来说话声,沈恕下意识竖起耳朵。
“冻死我了,我的腿都没有知觉了。”
“你说,我们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又没有人看见,也没有史官记载,哪怕撞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啊。”
“唉,可不是这个理儿么,阁老他老人家怕是老糊涂了,从前都是跪金銮殿、跪承天门,哪有跪在这夹道里的。”
沈恕心里一紧,自己挨着老师,自己能听到的,老师肯定也听到了,正要起身喝止,就见百里粟猛地站起身,扶住身后的铜门,肃然地扫过身后追随而来的官员。
官员们全都垂首而跪,看不出到底是谁在发牢骚。
百里粟只是颤巍巍地抬手取下官帽。
“先皇陛下,今奸王当道,老臣无用,见您来了!”
说完,眼睛一闭,朝面前的铜门撞去。
他想以自己的血叩开这道宫门。
沈恕吓得魂飞魄散,幸好年轻反应快,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腿,止住去势。
“放开!”百里粟苍老地道,“你要还认我这个老师,就放开。”
沈恕垂泪,却依言松开了手。
百里粟呼出一口气,再看面前的铜门,却有些撞不下去了。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方才积蓄的死志,被这一打岔,就有些不够用了。
可势都起到这里了,那么多双悲愤的眼睛盯着,不撞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他不由又瞪了沈恕一眼。
沈恕回以茫然。
突然,就在这时,乾清门突然打开了。楚王一袭紫色圆领锦袍,外罩雪色氅衣,疲倦地站在那里。
户部给事中蒋维脾气爆,当下站起身,用食指指住他,不客气地喝道:“楚王!你可总算来了!你一直挡着我们不见陛下是何居心!”
封歧看了他一眼,并未为其不敬而动怒,只是道:“非是我拦着你们,陛下病笃日深,听不得吵闹,更不能费神,你们这么一大群人涌进去,一人说一句,陛下怕是撑不过去。”
不比蒋维暴躁,百里粟沉着得多:“那我们何时能见到陛下?”
封歧:“我过来就是告诉你们,陛下久睡方醒,可以见一见人,但不能这么多人一起进去。”
百里粟:“那就请让老臣我进去探望陛下。”
身后的沈恕突如其来有了眼力见,伸出手臂:“我扶着老师。”
封歧点了点头:“请阁老戴冠。”
沈恕又抢着弯腰捡起帽子,交给百里粟。百里粟戴上,封歧这才让开身形:“二位随我来。”
皇帝养病的地方移到了东暖阁,百里粟和沈恕入内后,为免将寒气带给陛下,坐下等了半刻钟,这才除尽身上寒气,走向内间。
床前帘幔放了下来,一位带刀侍卫伫立在旁,百里粟瞥去一眼,认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使江敕。这位江抚使与陛下交从甚密,常深夜留宿宫闱,乃陛下心腹,百里粟有所耳闻,此刻见是他守在这里,不由略微放心。
“是……谁来了……”
帘后传来皇帝有气无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