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来人！”
封麟醒来，平日里守在帐外的当值宫女却都不见了，偌大的寝殿空无一人。
他有气无力地唤了几声，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哭闹。过了片刻，哭闹声低了下去，渐渐恢复寂静。
总算，有人推门而入，清脆的足音回荡在殿宇中。
那人渐渐走近，封麟侧首，望了一眼，虚弱地道：“怎么是你。”
江敕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个小碗，碗上还在冒热气。
“陛下，把药喝了吧。”
封麟脸色微变，提起精神，喝道：“站住！”
江敕脚步一顿，站在三步之外。
封麟撑起身子，靠在床柱上，眼神忌惮，放缓语调，好声好气地道：“于大伴呢？让他过来！”
江敕嘴唇动了动，重归沉默。
封麟才挤出来的笑容逐渐凝固：“怎么不说话？”
“……于公公妖言惑上，和张天师他们一起，被楚王拿走了。”押至菜市口斩立决，现在恐怕已经到了乱葬岗。
封麟眼前一黑，平复片刻，勉强道：“你先出去。”
江敕却不退反进，焦急道：“陛下，您身子不太好，这是太医开的药，您……”
没等他说完，封麟看着药的眼里流露出恐惧，猛地挥手打翻了药碗。“滚！”他终于克制不住，红着眼，粗声喝道，“朕不喝！滚！”
江敕心疼道：“喝了药您才会好……”
“哼！”封麟发出一声冷笑，喘着气，“是不是，楚王让你来的？”
江敕浑身一震，直楞楞地跪倒，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封麟恨不得将他一箭穿心，索性闭上眼：“朕早就疑心，为何朕身边发生的事楚王总是了如指掌。朕把宫里的人都怀疑过一遍，就连于大伴朕都查过，也没怀疑到你的身上。”
直到不久前，派出去监视楚王府的影卫回来禀报，亲眼看到江敕从宫里出来后，径直夜访楚王府，这才恍然大悟。
江敕双手紧紧攥成拳，眼眶酸胀，愧悔交加，哑口无言。
封麟：“为什么？朕自问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背叛朕？楚王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江敕沙哑地道：“我爷爷他……”
江敕的祖父，老康宁伯，两个月前去世了，江敕的爹继承爵位，成了新的伯爷，江敕也水涨船高成了世子。
说起江敕的爹，算是本朝的一个传奇。
前朝勋贵世家遮天蔽日，几乎垄断了科举取士的道路，为防重蹈覆辙，太祖皇帝开朝之时为勋贵子弟设了两套做官的制度。其一，设“会举”制，两京功臣后裔和官贵子弟，可以通过会举考取功名，授以武官职位。其二，可以直接蒙荫授职，进入十二卫。
江敕的爹幼年被拐，落于蓬门，寒窗苦读十数载考取进士，选入翰林。而从这时开始，老康宁伯才有机会见到他，某次机缘巧合看到他小腿肚的胎记，将人认了回去。
父子团聚，本是天大的喜事，江敕他爹的身份却变得尴尬起来，既是勋贵，又入了翰林，要知道如今的高官和勋贵两派互相看不顺眼，已经到了快水火不容的地步，他爹岂非里外不是人。再者来说，也有违太祖之令。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明泰帝刚刚登基，要彰显自己宽容仁德，于是大手一挥，给了江敕他爹特赦，既然是寒窗苦读考上的，又怎能因为身份而否定才学与努力，让他继续呆在翰林。他爹也不负众望，历政多年，积攒功绩，一直做到户部尚书。
去年春节，康宁伯府如往年一般派人到王府拜年。这年出马的是康宁伯的小儿子，递上年礼，门房忽然喊住他，说楚王恭候多时，希望入内一见。
这年头，哪个高门大户没有点龌龊事？楚王把人喊进去，一威逼，二利诱，没多久就被吓得直冒冷汗，回去后和康宁伯如此这般哭诉，康宁伯只得亲自拜访楚王府，这一回，楚王祭出了绝杀——江敕暗中养死士刺杀楚王。
那些死士没有登记籍贯，按理是逃不出审查的，却偏偏能在京中住三年，细究起来，江敕他爹难辞其咎，甚至整个伯府都难逃牵连。
康宁伯当场便向楚王表了衷心。
勋贵子弟素来以家族利益为重，康宁伯表忠心，就相当于整个江家表衷心，江敕再不愿意，也只能听从家里安排。
听江敕说完一切，封麟嘲道：“难怪那时候楚王手下突然出了漏子，让你重回锦衣卫，原来是他安排的，亏朕还以为扳回一筹。跟着楚王，果然比跟着朕这个皇帝好处多多了。”
江敕胸口发堵，视线渐渐模糊。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枉然。
可要他就这么离开，他又不甘，两条腿仿佛扎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封麟眼见赶不走他，懒得白费口舌，只闭眼坐在那里，这半年来服食丹药确实坏了身子，然而离开丹药，他只能感受到日复一日的焦躁和窒息，唯有仙丹能使他感到快乐。灯下的他脸颊清癯，形销骨立，若非还有浅浅的呼吸，直教人怀疑坐在那里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江敕心中一阵惶惑，忍不住出声：“陛下……”
封麟忽然死气沉沉地道：“罢了，对你，朕早已气过了，现在听你坦白，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江敕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怔怔地跌落下来。
封麟又道：“朕方才听到外面有人哭喊。”
江敕道：“是皇后。她想来看您。”
“竟然是她。”封麟喃喃，忍不住想回忆起她的模样，脑海里却始终只有模糊的五官。
“那她为何不进来？”
江敕又不说话了。
封麟：“门外守着什么人？京营吗？”
“是虎贲卫。”
“虎贲卫，虎贲卫！”封麟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变为呛咳，好一阵才止住，“看来朕大势已去啊。你在这，也是楚王让的吗？”
“是，楚王发作了乾清宫的宫人，令臣服侍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