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粟心下微惊，下跪行礼：“臣百里粟请陛下圣安。”

陛下道：“朕一切尚好。”

百里粟却道：“请陛下允臣近前说话。”

一时之间，殿内仿佛静了一瞬，封歧道：“阁老担忧陛下龙体，陛下不妨一见。”

封麟这才咳了两声：“掀帘，次辅过来罢。”

两侧宫女撩开纱帘，百里粟起身，垂首走进碧纱橱内，抬眼飞快地看向龙床。

只这一眼，就教他震惊在原地，一时忘了重新下跪。

只见这位二十有余的皇帝瘦削无比，脸色青白，眼下垂着眼袋，鬓边竟生出了雪白的发丝，哪里像一个年青人，倒是比他更加老朽。

封麟即位以来，没做过什么利民利国的大事，糊涂事一件接着一件，百里粟心里多有微词，然而此刻见他如此，无端的悲从心来，忍不住跪倒在地，眼眶一热：“陛下！”

封麟忽然睁开眼，眼里利光如箭，一把抓住他的手，急促地道：“药里有毒！楚王害我！”

百里粟大骇！皇帝大概是想压着嗓音，却因心绪波动而喊了出来。这一句话，恐怕后面的楚王也听到了。

封麟说完，呕出一大口血，面色发灰。

江敕抢将进来，一把扶住他身子，封麟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却没有挣扎，而是顺着他的动作重新躺回床上。

百里粟忍不住扭头，只见楚王还站在帘帐之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里。

退出乾清宫的殿门，沈恕忽然跪在月台上，对楚王道：“小臣自请留在此处侍疾。”

“放肆！”

百里粟心里清楚，恐怕是自己这个死心眼的学生听到方才皇帝的那句话，激发了一腔忠勇之心。害怕楚王发作，他抢在楚王前面喝道：“你一个外男臣子，留在内廷算什么！”

沈恕梗着一股气，只道：“请殿下成全！”

这拎不清的榆木脑袋！

死在死谏之时也就算了，但要是死在这里算什么？里面那个皇帝值得吗？

说到底，百里粟关心的是朝纲、是国家、是百姓，皇帝如果被楚王软禁，便有朝纲崩坏之虞，所以他才闯宫。但是亲眼看到皇帝行将就木的模样，他心里已经转了个弯，开始为储君之位担忧了。

这个时候看到沈恕还一心为了里面的皇帝求死，百里粟心中怒其不争，却又舍不得不管，只能恳求道：“殿下不用管……”

封歧举起手，打断他：“想留便留吧，太医们就睡在后面的偏殿，你也去那里。”

沈恕怔住，迟疑地道：“谢殿下。”

封歧没有看他们，起身走下踏跺。百里粟看了眼沈恕，心中叹了一声，跟了下去。

从后面看，楚王身上素白的大氅与天地白雪融在一起，唯有身后的一排足印留痕，彰显着存在。

百里粟在心里斟酌了片刻，开口道：“臣在此之前，见了太医院的院使一面，听他说，陛下这病，内外交患，内在心疾，外则是因此前过多服用龙精丸，朱砂积毒，坏了身体。”

封歧微微颔首。

百里粟又道：“听院使说，本来陛下的病虽重，却不致丧命，然这十天来，却一日坏过一日。”

说完，等了一会，楚王仍旧缄默不言，百里粟只好咬牙道：“他还说起一事，臣有些在意。他说，十日前，初次问诊之后，殿下曾问他，陛下要是继续服用丹药会如何，他答说，恐有性命之虞，紧接着，殿下向他讨要剩下的龙精丸。”

当初太医院协助张天师炼制丹药龙精丸，张天师被捕时，还有不少龙精丸留在太医院里，当天便被楚王要走了。

楚王淡淡地道：“确有此事。”

百里粟面色一冷：“敢问殿下，那些龙精丸现在何处？”

“已经没了，”说着停下脚步，看向百里粟，“次辅大人不是猜到了吗？那您又意欲如何？”

他这话与承认戕害皇帝无异，百里粟一是被话里的内容惊住，二则是被他丝毫不惧的态度镇住，竟一时说不出话。

封歧又道：“说来还有一件事，本来就要告诉诸位大人，现在先跟您说也无妨。陛下封后前曾宠幸数名宫女，此后我一直命人暗中监视她们，其中一名宫女在六月时出宫探亲，称病不归，直到上个月才回宫。听说她在归家期间，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幼弟。我已命人把那孩子抱了回来，阁老要看看吗？”

百里粟被他这接二连三的话击得脑袋发昏：“殿下是说，那是陛下的孩子？”

封歧：“想来是的。”

百里粟：“可是，如果真是龙子为何要偷偷躲在宫外生？那孩子毕竟在宫外出生，又没有人见到，如何保证就是天家血脉？”

封歧：“本王说是就是。”

百里粟哪里还不明白，那孩子是不是皇帝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

皇帝尚幼，就需要有人摄政，而皇后吴氏家世单薄，一直被排挤在权力之外，这摄政之职责，还有谁比得过楚王吗？

百里粟差点没气得一命呜呼，颤巍巍地伸出手：“你……”

封歧拢住他的手，往下轻压，眼帘一垂，看起来竟有些恳切：“老大人还请保重身子，大夏危如累卵，须得仰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