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许久没有聚集过这般多的人了。
一边是京营士兵,盔甲森严,一边是匆匆赶来防守的兵马司和禁卫军,五颜六色的军服混在一起,平白少了几分气势。
“京营乃拱卫京畿之军,楚王,你今日却将其带入京师,倒戈相向,是要谋反吗?”虎贲卫的统领,昌兴侯之侄卫轩率先喝问。
封歧在十七的搀扶下重新跪好,拍了拍他的手以示无事。
十七仍有些担忧,却依言松开,在他身后跪下,薛参将以及其他京营士兵齐刷刷地全部跪下。
封歧平静地解开衣襟,脱下蟒袍,一丝不苟地折好,放于身前地上。
地上渗满了王迁的血,又因为寒冷而迅速冰冻起来,如一朵妖艳的花。
那蟒服是夹棉的,除下后,封歧身上套着宽松的白色里衣,再无避寒之物,很快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十七在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中一痛,却无可奈何。
衣冠为士族的第二条性命,有经验的都知道,朝会上,如果一个言官弹劾你的同时摘下了帽子,那大概率是要和你同归于尽了。封歧虽非士族,但身份尊贵,当众除服,何尝没有承受着莫大的屈辱。
“陛下明鉴,臣绝无谋反之心。臣本无意于权势,是以于京郊置宅闲散度日,却因陛下急诏,而返京师。”
楚王的声音不高,却随着北风传遍了午门外的上空。
京营的士兵跪下后,对峙的守军便有些松懈了,又听得这一句,不由自主地顺着想:也是,楚王如果贪恋权势,此前又何必离开京师?带兵入京,又何必束手就擒?蟒服乃御赐的荣耀,楚王却谨遵圣谕,说除就除……啊,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竟觉得有些委屈。
“本来臣还心有疑惑,陛下何以急诏,回京后才明白,原来是因为陛下身边出现了奸佞,蛊惑君上,致使陛下罢朝数日,政令不出。陛下深陷泥淖,诏臣还京,正是要借臣之手除去这等奸佞!”
守军之中,有人忍不住交换起目光。
“臣以宗亲之身,奉先帝遗命,辅佐陛下,见奸佞横行,若视而不见,是负先帝,负陛下,负社稷。臣今日带京营入宫,正是为清君侧而来。臣知此举逾制,事后任陛下责罚。”
事后?什么事后?卫轩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妙之情,下一瞬,只见楚王看向他:“现在宫里仍有佞幸,卫统领不肯放行,是和他们一道的吗?”
“……”
卫轩头皮发麻,只觉四面八方齐刷刷射来无数视线,尤数皇帝陛下那道最为焦灼。
他一下子扔掉手中长枪,转身面向皇帝而跪:“陛下……”
舆轿旁的于公公面色陡变,失声尖叫:“陛下!陛下!快来人!陛下晕过去了!”
兵甲雷动,传至左顺门南庑房。
每一位阁臣都有自己的司署,但是方才谈过话后,百里粟并未离去,而是坐在一边看成阮票拟。
成阮被他盯得不自在,票拟过程也并非全都能够光明正大地示人的,有时候遇到一些奏疏,悄悄驳回或压下也是常有的事。
成阮索性搁笔:“你那里也堆着一堆奏本,赖在我这作甚么。”
百里粟眉头紧锁:“你就不担心吗?楚王该不会逼宫吧?”
成阮:“你要是担心,就出门看看。”
百里粟嘴角一抽:“要去一起去。”
成阮:“我不去。楚王行事无章,不正是你们表现的好时候。”
这里的“你们”指的是清流党系。
百里粟盯着他看了会,起身往外走去。成阮在背后幽幽地道:“好歹共事一场,来年今日,我会记得为你烧纸的。”
内阁次辅的皂靴硬生生地停在了门前。
说来也巧,门这时被人自外面推开了。最年轻的阁臣崔桐站在门外,和百里粟大眼瞪小眼,下意识后退一步,看了看自己推的门。
没走错啊。
崔桐迟疑地、恭恭敬敬地唤了声:“阁老。”
“嗯。”百里粟自鼻子里应了声。
成阮在里面道:“凤鸣来了,进来吧。”
百里粟自然而然地向后让了一步,重新回到屋内,崔桐这才入内,向成阮行了一礼:“学生是否打扰到老师了。”
“无碍,”成阮待自己最为成器的学生和蔼多了,“坐。你也是为外面的动静来的吧。”
百里粟不客气地坐回去,崔桐谦逊地坐在他的下首。
崔桐道:“是,学生方才到左顺门看了眼,楚王领着京营士兵围在午门外。”
百里粟面色一变,豁然起身。
崔桐等了一息,见他没有出声,这才继续道:“楚王莫不是打算一效八年之前……”
八年之前,不就是当年楚王领兵入宫逼死明泰帝和秦王之事吗。
成阮心里有些沉重,崔桐是自己的学生,自然也是楚王派系,现在连他都这样猜,其余的人更不知要如何想。
若是今日之前,以成阮对楚王的了解,定然会回一句“不会的,楚王有分寸。”然而回想今日楚王的表现,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