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看似意味深长,实则答非所问。
成阮蹙眉:“殿下!”
封歧:“越便越了,又如何?”
成阮心惊,终于缄口。
定了定心神,成阮提起真正想问的:“殿下,臣心里还有一事不解,希望殿下为臣解惑。”
封歧:“元辅请讲。”
成阮:“亲王就藩,天经地义。陛下若要让晋王回封地,下一道圣旨就行了,我们又不会拦着,何必大题小做,直下中旨,秘密遣送出京?”
封歧:“本王手里,有晋王和代王筹划谋反的证据,只是代王仍在封地,不肯归京,是以先前一直不曾揭露出来,只想着先将晋王扣在京师,徐徐图之。”
成阮早就有所揣测,所以谈不上震惊,只是诧异于另一件事:“这件事,陛下也知道?”
封歧沉重地道:“是。”
成阮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知道……他知道还……他可是皇帝啊!”
封歧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平淡地道:“也许在他看来,我更加可恨吧。”
二人又走了几步,停在左顺门边。
成阮:“殿下,前不久您在外面,抓到前朝余孽了吗?”
封歧摇了摇头。
成阮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难怪楚王行事作风不同以往,时间确实紧迫……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叹:“多事之秋啊。”
封歧刻意在内阁多留了些时候,抵达午门时,那里已经围了薄薄的一圈人。人群中,穿官服的很少,能在中枢做官的都懂明哲保身,是以放眼看去,几乎都是各衙门的吏员和当值的禁卫。
人群中央,一队锦衣卫成扇形站立,而被他们紧紧看守在最中间的,乃是一青年文官,只是头上的帽子歪了,补服领口也被扯松,露出白色棉服,看起来狼狈不已。
“放开本官!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冒犯朝廷命官!没有陛下下令,谁敢动我!放开!”
此人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翰林院庶吉士王迁。他的手臂被两边的锦衣卫牢牢桎梏住,想理一下鬓发都不行。感受到围观的人群里投来的异样的目光,他心里愈发羞愤,不由大力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忽然之间,窃窃私语停住了。
王迁似有所觉,停下挣扎,抬起头,只见人群分开,楚王赫然站在那里。
皎皎日光,盈盈积雪,楚王身披黑裘站在那里,仿佛也披了一身风雪,比这冬日还要冷上几分。
他只消往那儿一立,四下的喧嚣便自己矮了下去。
王迁心里一突,有片刻的恍神,直到对上楚王的眼睛,看清那里的藐视与厌恶,突然只觉无比的侮辱,被压下去的羞愤揭竿而起,直冲脑门。
“放开!”他猛地一挣,锦衣卫不留意,竟真被他挣开了。
褚德看向封歧,封歧点了点头,他便示意手下莫再动手,随王迁去。
王迁终于重得自由,自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抬手正了正官帽和衣襟。酒壮怂人胆,羞愤也会,他抬起脖子,对楚王冷笑道:“我当是谁敢指使锦衣卫,原来是楚王殿下,”一顿,忽而高声喝道,“锦衣卫,乃上十二卫,天子亲军!非有圣旨驾帖,任何人不得擅调!楚王,尔纵容他们捉拿朝廷命官,这是僭越!是犯上!你眼里还有没有君上!”
这席慷慨陈词占着义理,围观者之中,不免有被说动的,频频点头。
这王迁,倒有急智。封歧一眼便看穿,若是理会他的指摘,便会陷入他的节奏,徒劳自辩,最后落于下风。
封歧岂会被他左右:“你自诩朝廷命官。好,本王问你,你一个翰林院庶吉士,本职在馆阁修书,却日夜混迹宫禁,引方士入内廷,进丹药于御前,又携外男出入禁中,蛊惑陛下授以御前侍诏之名。这几桩,哪一桩是朝廷命官该做的事?”
王迁咬牙:“微臣不过为君分忧。”
封歧:“好一个为君分忧!官员的职分是什么,朝廷有制;宫禁的规矩是什么,祖宗有法。王迁,你自恃圣眷,横行宫禁,蛊惑君上,荒废朝政。欺陛下年幼,陷君父于不义。陛下年轻,受你蒙蔽;群臣愤懑,上告无门。本王身为宗亲,不能眼看朝纲败坏而袖手旁观。”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等到话落,也已站到王迁面前。
王迁的气焰随之消磨,等到此刻,已完全灭了,只余恐惧,色厉内荏地道:“没有陛下旨意……”
封歧竟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自一旁的褚德腰间抽出绣春刀,横于王迁颈项。
王迁双眼瞪大,极力往下瞥去,手脚冰凉:“你,你不能!”
“住手!!”
这时,一抬步舆自午门后小跑而来,于公公跑在最前头,看到午门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陛下驾到——”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封歧已经手腕一送,割断了王迁的喉咙。
血流如注,王迁的尸身软绵绵地向后倒去,露出刚刚赶到的圣驾。
“封歧!!!”
封麟目眦欲裂,大喝出声!他敢肯定,封歧就是在看到他之后,才动的手。封歧这一刀,是故意砍给他看的!
是不是下一次,这柄刀就会砍在他身上?!
封麟气血上涌,忽然眼前发黑,直冒金星,一下子软倒在扶手上。他很快重新撑起身体,哪怕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也威严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封歧低下头,松开绣春刀,撩开衣摆,跪倒于血泊中。
呼啦啦——在场之人窸窸窣窣跪了一地,噤若寒蝉,全场鸦雀无声。
“你……”封麟指着封歧,“还不把这个目无君上之人给朕拿下!”
这便是此前成阮一直担心的事了,封歧此举,虽然痛快,却也递出了把柄。
而成阮此前只以为封歧最多拿下王迁,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封歧竟公然杀人。
一个已经还政的亲王,用着皇帝的禁卫,在午门处决一名翰林院的官员,而皇帝就在几十步之外——
离得近的除了锦衣卫,还有看热闹的羽林卫和金吾卫。锦衣卫之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其余的禁卫倒是举起了手里的兵器,却只敢将楚王粗粗围着,便僵持不动了。
随皇帝而来的还有另一拨锦衣卫,封麟点到:“江敕!”
江敕面色煞白,却不知为何僵在原地,迟迟不动。
封麟眯了眯眼,怒不可遏地朝旁边喝道:“还不动手!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江敕这才迈动脚步,其余禁卫随之一拥而上,将封歧摁在地上。
封麟尤不解气,眼尖地看到他的裘衣底下穿着御赐蟒服:“给朕除掉他的蟒服!”
左近的禁军动手扯住封歧的衣襟,封歧一直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眨眼之间,那件雍容华贵的貂裘掉在地上,几只脚了踩上去。
好脏……
封歧感到了一股冻彻心脾的寒冷,数不清的视线落在身上,令他动弹不得,好像回到了那一年……
褚德自跟随封歧以来,只见过他高高在上,何曾有过如此卑微的一面,心痛得快呼吸不过来了,再不忍待命,命人出手阻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更大的喧哗之声。
只见一列装备精良、令行禁止的士兵出现在午门外,为首的正是消失已久的十七和京营的薛参将。
“住手!”
十七看到午门前的一幕,只觉肝肠寸断,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孤身一人冲进去,挤开乱成一团的锦衣卫和其他禁卫,蹲在楚王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好似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都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