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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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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顺门南庑房,内阁办公之地。

“殿下,您看。”

成阮将一本奏疏放在封歧跟前的桌上。

封歧拿起来,先看了一眼署名:“翰林院修撰沈恕?”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了。

成阮:“去岁的新科状元,入翰林后和周敏、徐青一起跟随王子如编撰《鹿典》,有时候也会参加晨议观政。”

封歧颔首,看起手中的奏疏,看着看着,眉头忍不住高高挑起。

“这位沈状元,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陪坐的阁臣百里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提高一下存在感。成阮一笑,仿佛这才想起来,对封歧道:“这位沈状元,乃是子实的学生。”

百里粟为内阁次辅,清流一派的砥柱,亦是淮党的魁首。所谓淮党,因淮地关乎漕运、盐业、海运等油水肥硕之业,淮地出身的官员难免为了利益同气连枝,渐成党羽。去年查办淮盐案时,百里粟最为积极,事后许多职位空缺,多被淮党占了去。如此,淮党在南直隶一带更是成了铁桶一块。

而朝中清流,既不站皇帝,也不站楚王,几乎全是淮地出生。封歧曾点拨徐青“便是所谓清流,背后亦有座师、同年、乡党,亦有利欲私心。”就是如此了。

百里粟平日自视甚高,待楚王不假辞色,今日竟一声不吭地陪坐在侧,不曾就楚王私涉内阁而出言斥责,原来是这个缘由。

封歧笑道:“原来是百里阁老的高足。”

百里粟:“‘阁老’称不上,殿下莫要折煞臣,直呼臣的字便是。”

封歧:“子实的学生,果然不同寻常,连皇帝陛下都敢弹劾。”

没错,他手上是一封劾本,弹劾的不是别人,而是今上。虽说不以言获罪,言官犯颜直谏者甚多,然而最多骂一骂佞幸之流,敢指着皇帝鼻子说“其实最大的错处不在旁人,而正是陛下您”的,古来罕有。皇帝但凡脾气差点,治下一个犯上之罪,脑袋当场就掉了。

很不幸,封麟如今的脾气就不是很好。

百里粟又咳了咳,看起来有些讪然。

成阮:“好在被我看到,压了下来。沈恕别的都好,就是脾性太过耿直,和子实简直一脉相承,须知过刚易折,若不好好调教,就有些可惜了。”

若是往常,百里粟听到他这样评价,已经竖起眉毛呛声了,今日却微微笑道:“元辅内抱不群,外欲浑迹,才是真的智慧。”

封歧忍不住也咳了两声,免得自己笑出来。

能在朝廷沉浮数十年,没有一个简单的,哪怕是平日看起来性如烈火的百里粟,也能如此自然地圆融起来。只怕此刻的成阮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可惜那位沈状元不在场,不然看到他老师这样,心里或有触动,可以学到不少。

成阮捋了捋胡须,呵呵笑道:“子实既然这样说,不如把这个学生让给我。”

百里粟:“能得你看重,是他之幸,等今日事毕,我须得让他去贵府好好道谢。”

封歧打断他二人:“这劾本里写的,可都是真的?”

两位阁臣对视一眼,齐齐一叹,复杂之情无以言表:“岂止啊。”

皇帝做的荒唐事,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圭园百戏,昼夜不歇。

一日,封麟突发奇想,好奇市井是什么样的,就让太监宫女扮作市井商贩,他亲自扮作富商,在园中设市集,讨价还价,通宵嬉闹。

又一日,与王迁等幸臣在圭园斗蛐蛐、打叶子牌,输赢动辄数百两。

又又一日,在偏殿设酒肆,令太监扮酒保,宫女扮当垆女。皇帝亲自沽酒,与王迁等人猜拳行令,醉后就在殿中席地而卧。

又又又一日,驯兽人带熊虎入殿表演,宫女惊吓昏厥,皇帝大笑不止。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令人叹为观止。

封歧离京之前,封麟就曾宠信方士张天师,称能“以狐狸化美人”“以丹药致长生”。封歧走后,更是变本加厉,命太医院配合方士炼制“仙丹”,服后龙体燥热、夜不能寐,仍不肯停。后将仙丹命名为“龙精丸”,赐给王迁等人同服。常以“身体不适”“偶感风寒”罢朝。朝臣在午门外苦候,至日中而返,政事堆积如山,内阁无从票拟。

封歧面不改色,指着一行字问:“这里提到的‘御前侍诏’是什么?”

成阮:“王迁带了几个远房表弟进宫,陛下授以此衔,使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宫禁。王迁本人生得平平无奇,他这几个表弟却个个唇红齿白,神清骨秀,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歌舞之技亦有小成,倒也十分罕见。”

封歧淡淡一笑,显露出对这些“表弟”的轻蔑,出声唤道:“十七。”

话音落下,进来一名做侍卫打扮的男子。封歧解释:“此乃我府上新的护卫统领,二位大人认个脸熟。”

至于王府为何突然换护卫统领,乃人家的家事,二人自不会多问。

封歧解开腰间牙牌,交给十七:“去找褚德,令他即刻捉拿王迁至午门。”说完,又附耳轻声叮嘱了一句。

他用的是“捉拿”,十七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成阮和百里粟却是吓了一跳:要锦衣卫捉拿某官员,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可问题是,锦衣卫私底下为楚王做事也就算了,这般堂而皇之,楚王可不是明目张胆地逾权僭越么。

成阮想的却是更多一些。楚王平日再怎么张狂,也绝不会做礼法之外的事,落下把柄。到底发生了什么,令楚王行事变得急切?

“殿下,这……这王迁该死,可是否要再迂回一些?”成阮劝道。

封歧:“无妨。”

成阮不再多说,眉头却还锁着。

百里粟突然轻叹一声:“陛下……其实还是个孩子。”

三个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臣子辅君,本就有劝谏教导之责。陛下十五岁登基,心性尚未成熟,如今长成这般模样,谁又能说自己全无干系。

百里粟忍不住面向金銮殿跪了下来,哽咽道:“臣等辅佐无方,罪在臣等!”

成阮跟着跪地:“臣有罪,亦当责!”

封歧离坐,屈膝扶起百里粟:“阁老请起,若说有罪,本王罪无可逭。昔年陛下年幼,本王代为摄政,教养陛下,是本王没有做好。”

重新坐回座位上,屋中氛围陡然沉重不少。

封歧转开话题,向成阮道:“守正在刑部已经待了四年,刑部最是难出政绩,他如今已经是侍郎,再往上,光靠熬资历可不够了。”

成阮当初给儿子安排这个衙门,也是煞费苦心。刑部是六部之一,可以直接参朝历政,但是相比较其他五部,离中枢又比较远,这样他们父子同在一朝,也不会引起闲话。

成阮知道,封歧既然提起这件事,定然还有下文,便没有接话。

只听封歧道:“淮盐案结案之后,淮安府海州知州一职至今还空着,”看了百里粟一眼,“不如让守正去历练几年,积攒政绩,日后回京不迟。”

百里粟接到楚王的那一眼,立时便明了。成阮保下他的学生,相当于送了一个人情,如今楚王便是要他在这里把人情还回去。淮地是他的地盘,有他照拂,成谨日后的仕途可顺当不少。

他自是愿意,就是不知道成阮本人肯不肯。

成阮却是沉默了下去。

他想到了数月之前,楚王夜访成府,说的那番话。

当时楚王就劝他告老,现在又要让成谨去南直隶。

许久,他无声地一叹,说道:“殿下思虑周全,臣替犬子谢过殿下。”

走出东阁的弘仁门,封歧止步回首:“二位留步,午门那里本王一人去就行了,免得牵连到二位。”

百里粟拱手:“殿下铁血手腕,不惧非议加身,臣感怀于心。”

成阮:“我再送殿下两步。”

封歧:“也好。”

百里粟知机地转身回头,余下二人行在狭窄的宫道里。成阮不死心地再次试探:“殿下,您让锦衣卫捉拿命官,无论占着多大的是非,都是僭越。臣知道,您不是这样冲动的人,是否另有深意。”

封歧弯了弯唇角,目光悠长:“老大人,我这次在外,想通了一件事,急病还得下峻药。时不我待,若一味谨慎,只求万全之法,难免贻误时机,徒留恨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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