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日清晨,封歧方睡醒,便闻院中不时传来破空之声。在太监的伺候下穿好衣服,披上玄黑貂裘,推开门——
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神思一清。封歧呵出一口白雾,仰头望天,默默地收回了踏出的半只脚。
“又下雪了。”
已入隆冬,雪下得泼洒,天与地只剩了灰白二色。封歧视线下落,看到院中之人赤着上身,将一套拳舞得密不透风,方才听到的破空之声正是因此而来。拳风将雪花搅得凌乱,盘旋在身遭,久久落不下去。天寒地冻中,那人却出了一身的汗,覆在肌肤表层,更衬得肌肉弧度优美而凌厉。
两个婢女在另一边的廊下探出脑袋,既想看又不敢看,偶尔大胆地抬头瞥过一眼,立时红了脸。
封歧清了清嗓子。
十七这才注意到这边,收束动作,抱拳行礼:“殿下。”
封歧:“怎么停了,练完了吗?”
十七走过来:“刚好结束了。”
封歧目光轻描淡写地自眼前的宽肩窄腰掠过:“快穿好衣服,不然冻着又要受罪。”
封歧曾看过京营士兵操练,将领会特意要求士兵们赤膊,不管多冷的天,练一会儿就热了,如此也没有士兵敢偷懒,是以他也没问十七今日为何不穿上衣。
十七穿好衣服出来,厅中已布好早饭。封歧一人独坐,旁边另设一小桌,是特意为十七加的。食不言地用完饭,封歧往书房去,虽不在京中,却不时有各类邸报、公文或密函发来,他通常在上午处置完毕。这时候,十七或是继续锻炼,捡回从前的本事,或是练字。他虽一看经典便犯困,对认字一事却格外认真,只因识字不仅用于习文,日常里亦有许多用途。大多数汉字如今他已识得,写出来却十分有碍观瞻。他不求能写出如殿下那般好字,至少端正些。
这日好不容易忙完,封歧推开书房门,却见十七和庞绥两人皆守在院门处。
“聊什么呢?”
封歧走过去,二人转身问安,庞绥挠了挠头:“也没什么。”
十七:“庞统领在讲他家闺女。”
封歧望向庞绥:“唔,本王没记错的话,数月前你家里来信,说是又要有喜了,算算日子,是不是快生了?”
庞绥:“属下这点小事殿下都记在心里呢,嘿嘿,产期大约是年后。”
封歧颔首,自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便提前给你包个红包。”
庞绥一喜,却只觉荷包捏在手里轻飘无比,忍不住打开,瞅着几张银票傻了眼:“殿下,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封歧道:“前不久你犯下错,本王说过,等事后再作惩处。”
庞绥笑容凝固在唇角,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听封歧道:“既然你也想着家里,不如就此回乡。你有一身本事,回去不管是做个教头还是拿这些钱做生意,都是好的。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这些省着点也够你们家下半辈子家用了。如此,也不算本王薄待你。”
“殿下!属下不……”
封歧抬手,止住他表忠心的话:“你行事粗莽,我也不敢交什么大事给你做,唯一一次还功败垂成,坏我大计,你当知道本王有多愤怒和失望。你我主从一场,好聚好散。”
庞绥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可一切又那样真实。
他膝盖一软,跪到地上,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当初十七突然被赶走,跪在马车里苦苦哀求,都没能打动面前之人,更何况是他……
封歧垂目:“临走之前,还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跟本王说。”说完最后一句,便径直走了过去。
走了一段路,他才意识到十七没有跟上来,脚步一顿,折向后园。
后园已成一片梅林,每一株都是他亲手所植。栽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不喜园中荒芜,又闲来无事,才亲自动手。前日刚刚种下最后一株,回望满园虬劲的梅枝,便好似看到来年一片香雪海,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待。
他示意身后的奴婢止步,独自走入园中,放慢脚步,信马由缰。没等多久,另一道脚步轻而稳地靠过来。
“殿下。”
“怎么,想帮他求情?”
十七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只摇了摇头。
封歧故意道:“当初赶你走的时候,他可帮你说了好些话。”
十七诧然,露出感动的神色,却道:“殿下赶他走,必然有深意,小的不敢随意进言。”
“哦?你倒是说说,本王有什么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