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起来心情有些沉重,小的斗胆猜测罢了。”
封歧:“近来,京中发过来的书信越来越多,是有些烦心。”
十七忽然放轻声音:“殿下说话间就掏出红包,也不知在袖子里放了多久。”
封歧眉梢微动,转过身,深深地望他一眼,又将视线撇开,落在近处的枝条上。
“明泰三十八年,本王立誓要出人头地,摆脱从前的生活。那年武举,有个考生本来极有可能摘得头名,却遭人诬陷入狱,与状元失之交臂。本王听说后,去狱里见了他一面,将他捞出来,收在麾下,至今已有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一直感念着本王当年的知遇之恩,从不曾提及离开王府另求富贵,待本王忠心耿耿。”
“你当猜到了,他就是庞绥。”
十七认真地听着,不置一词。
说完这一大段,封歧静了片刻,收起那一丝几乎不易被人察觉的软弱,冷酷地道:“只是他这次犯的错实在不可饶恕,本王身边不需要这样的人。”
十七心中一酸,他也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感受到了无以言表的哀伤和怜惜。
他好像就快触碰到门后之人,可是很快,那道门就再次在他面前闭拢,严丝合缝。
他有些理不清那些烦乱如丝之物,索性丢在一旁,耿直地道:“殿下,那日之事,其实罪在小的,若非我们打草惊蛇,庞统领不会失职。”
封歧心绪本就有些不平,此时此刻,听这人这样说,忽然一时之间钻了牛角尖。
“哦?你这是何意?”封歧猛地盯住他,“主动领罪,也想本王遣散你吗?”
十七立刻下跪:“小的绝无此意!”
封歧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接受自己的审视。
“最好没有。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离开本王身边。”
楚王宣布,庞绥离开,新的统领是十七。乍闻此讯,正在收拾包裹的庞绥将手中衣物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两日间,他没再正眼看过十七,交接完事务,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转眼到了腊月,十七身体已完全恢复,而年关之际,京中事务应接不暇。自打往年的定海神针楚王撂了挑子后,朝局便开始走下坡路了:皇帝有心独掌大局,也收拢了些许官员,威望却尚有欠缺;内阁之中亦并非铁板一块,首辅心有余而力不逮。官员们忙得焦头烂额,遇到争执不知该由谁定夺,各派系吵得急头白脸,连表面和睦都顾不上了,朝中堪称乌烟瘴气,乱成一团。
如此,催楚王回京的急信一封接着一封,等到腊八之时,皇帝终于也坐不住了,亲自下了一道急诏。
皇帝很清楚,楚王之所以避而不出,盖因他先前做的两件事。一是瞒着内阁下中旨,秘密送晋王回封地,这是对文官权威的挑战,更是对楚王下的战书。
二是暗中派影卫搅局,害得赵明晦逃脱,楚王功亏一篑。
这两件事,楚王可算是结结实实地吃了闷亏,封麟虽然遭到文官的疯狂反噬,却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然而最初的痛快过去,他不得不面对日益咄咄逼人的文官,和愈发混乱的朝局,终于被逼无奈,写下诏书,好话道尽,恭请楚王回京。
诏书到的那日,封歧坐在书房里,并未有丝毫得意之情,反而百感交集,那种心力交瘁的无力之感又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他也常常自省——
此前输封麟两役,非是他技不如人,而在做事的底线不同。封麟好似疯了一般,只顾着一味报复他,浑然不顾屁股底下的龙椅和家国安危,如此一来,便衬得他桎梏太多,难免猝不及防,落于下风。
晋王、赵明晦,两只猛虎对皇位虎视眈眈,而皇帝推波助澜。风雨飘摇,江山岌岌可危,还有何人能挽大厦于将倾?
近来收到的急信,不止有他楚王的派系,另有不少清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封麟又做了什么,让他们对皇帝似乎隐隐有些绝望了,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如今他自身难保,还能够做什么呢?
书房的门紧闭了一下午,夜幕低垂时分,封歧才从里面走出来,吩咐收拾行李,连夜回京。
腊月初十清晨,楚王的仪仗抵达广宁门,消息传入朝中之时,朝会刚开一半,封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命人传话,恭请楚王入宫朝觐。今日是小朝会,只有五品及以上官员汇于金銮殿议政。乍闻此事,大家交头接耳,偶尔几员藏不住事的,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被年轻的皇帝收入眼底,心底升起久违的嫉恨。
众人心不在焉,朝政也议不下去。苦等大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悦耳之声:
“楚王到——”
诸臣回首,只见殿门忽被遮去光亮,现出一道颀长威仪的身影,龙行虎步,四平八稳。群臣目送着他来到首位,下跪行礼,口呼万岁,自述怠政之罪,恭请圣罚。
看着这道做足恭谦姿态的背影,大臣们心情也不尽相同。
楚王派系的心中自是喜气洋洋,感动得快落下泪来。
清流们也快哭了:啊,这熟悉的虚伪、又令人挑不出错的感觉。
不论如何,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队列之中,成谨忽然感到两道阴嗖嗖的目光,吓了一个激灵,原来是他爹正盯着他,用手指了指嘴角。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赶紧收敛起来。